“你?”安易愤怒了一下,又把火气压住。
“当然,这不是我的职权范围。”她冷冷地说,“我一切都是很多余的。”
“算啦,这本来是一件小事,为什么又要闹得不愉快呢?总之我们需要一位公关小姐,现在的商务活动需要这样,今后就更需要。我不想破坏你的女权意识,可——‘女人’是可以商品化的,这也是女人的一种现代价值。”
他望了安易一眼,继续说:
“我也考虑过,像方小姐这样的女士,已经很懂得女人的商品价格了,跟她打交道会困难些。比如……我出的薪水就要比那家广告公司高,这可能是一笔损失。但她有经验,有手腕,相貌等各方面的条件应该说也是一流的,跟那些有色相癖的商人打交道能够虏住他们。她也不怕失去,只要他们肯给钱,我也肯出钱,
就是上床睡觉那也绝无问题。而在背后,我的买卖就可能谈判成功,至少可以进展顺利,我从赚到的钱中抓出一小把抛给她,她就会满足得手舞足蹈……我想过,我雇佣她比雇佣那些初出茅庐的女孩子强,她已经有了些小名气,至少不用专门训练就可以工作,我还可以免除道义上的责任感,我划得来……”
他说得一本正经。
安易说:“你这样做不卑鄙吗?”
依然是责备的口吻,但责备中已然是另一层含义了。安易听懂了他的话,这恰恰可以把她的窘境遮掩起来。
“卑鄙?”陈子刚笑了,“那当然……不过卑鄙的起点并不来自我。可以说这是社会的卑鄙,行业的卑鄙,从事这行业的人们的卑鄙,或者说,是因为人的本性中就包含着卑鄙……我只不过顺应着它,迎合一下商人们的卑鄙的心理,从中拿到我并不卑鄙的收入罢了。你不了解社会,也不了解经济。国外的一些讲实用的社会学著作已经把这种当代特有的社会现象纳入了经济体系来加以研究,有人单独称它为无烟工业,也有人更露骨地称之为活跃的粉色杠杆或色情润滑剂。无论如何,谁也不能无视它,并且谁也不能把它剔除掉,去进行所谓正常的其实是理想主义的纯商业交往,除非你是个傻子。我想我已经够傻的了,所以到今天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我意识到了就要去做,而且会比别人做得都好。这与你所崇尚的女权主义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陈子刚认为,他在根本问题上是无法说服安易的。他们间存在着误会。他能记忆起与安易的种种争论,那都有着同一个内核,就是安易的女权思想。
但这次他错了,安易反感的仅仅是这一个女人。
原因又不可奉告,她知道方丽丽是怎样个女孩,她如何我行我素。从她的过去能推出她的现在,也能推出她的将来。这几年她身上的什么东西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是显而易见的。这样一个女人摆在陈子刚面前,而陈子刚又是个从不回避性问题的单身男人,谁能保证他们能永远保持一种清白如水的商业关系?她并非嫉妒,她只是担心。她的担心同样不能表达。那样——哪怕只有稍微的暗示,聪明的陈子刚立刻就会捕捉到她内心的全部秘密。他会得意洋洋,他长期收敛着的男人的热情,会像火山一样迸发出来……那么,那么,她又该如何应付?
幸亏陈子刚并不知道方丽丽与维新以及安易的那些旧事。幸亏陈子刚关注的都是他的宏图大略,没有表现出垂诞于色的任何妄想。安易是无奈的,她因方丽丽的到来而心情不快,而她又不能提醒陈子刚,不能。一切只能看事情的发展。
那时的安易,其实正徘徊在十字路口上。
她心中越来越多地在思考着这个男人。他身上吸引她的地方,他身上令她讨厌的地方。她也在反思自己,她并不认为自己从来都正确。在她憧憬未来的时候——她并不认为这是少女心态,她眼前浮现的居然都是这个男人。有时想得美妙,有时想得凄苦。但无论如何,她已不能排除一个事实,这个男人在牵引着她——以他的克制,以他的深沉,甚至,在安易看来,以他的节欲。很久很久了,他始终维持着对她尊重和以尊重为前提的表层关系。他从未有过无理,不要说动作,语言上也十分慎重。好像他自以为伤害过她,好像他竭力要再造另一个自我形象,在安易心中。他说过的许多话都有试探的成分,目光也是如此,但他从未正式挑开过。
安易不否认他的真诚——他的真诚其实只表现在两个方面,对他的事业,对安易。大约他活得很明白了,他想得到的并不急于动手去拿,他只培土浇水,等待着那支真正属于他的蓓蕾怒放。他等待着,长久地等待,等待着安易自己从硬茧中脱出,等待着安易去撩开他的灼热的感情的面纱,等待着由他们自己再造的仅属于他们两人的明天。他实在已经等得太长久太长久了……
阻碍安易的只有她自己。
只要她下决心把过去的一切一刀剪断,从头做起——破碎的她将会再一次站立起来。
安易说不好,那是否仅仅一时的冲动——无论她,还是陈子刚。
三个月后,也就是在她考虑是否辞去毅人公司的职位的前夕,她无意中看见了那一幕。
那是个夕阳如血的傍晚,夕阳如血。她返回去无非是为了一份未完结的材料。陈子刚的办公室里亮着灯——他并无家庭的拖累,常常住在公司。没挂窗帘——这一点安易印象很深。如果他挂上窗帘安易就不会去敲门了。她敲了门,听到里边的“请进”声走进去。陈子刚在桌前坐着,桌上点着灯,但是——方丽丽却穿着睡衣坐在他的床铺上。
这一切都是不容解释的。
开着灯,打着窗帘,方丽丽却穿着睡衣!
安易愤怒地望了陈子刚一眼,转身就想退出来。
“不,你别走。”陈子刚说。
为什么不走?可她没走。一切不可避免地面临着最后的摊牌。
方丽丽旁若无人地在修她红色的脚趾甲。
“方小姐,请你出去一下。”他说。
“怎么,我影响了你们?”方丽丽眯起眼睛,不无恶毒地望着安易。
“请你先出去一下……”他又说。
“怎么。谁在先?凭什么要我把床板让给她?”方丽丽极尖酸刻毒又恬不知耻。
安易瞪着她,并不愿答话。
“方丽丽,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陈子刚火了。
“对不起,我不想走,我——累了……”说着,她居然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
“你滚!”陈子刚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