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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页）

第十一章

大峡谷终于没有找到。

本地汉子是从大谷走过来的，就是他也搞糊涂了。开始，沿着本地汉子的脚印走，后来遇到一处陡坡，女人们上不去，他们只好绕道，脚印却说什么也找不见了。又起了风。安易回想了一下，确切地说，那风是在冯医生坠崖的那一瞬刮起的，以后就越刮越疾。不是漫天刮的那种大风，而是一股股满山蹿的阵风，没个确定的方向，风速却不低，卷起一股股雪尘。别说本地汉子的脚印，就是他们新走出的，一阵风过去，也变得模模糊糊。

只能向上攀，选择那些看去平缓些、似乎能走通的路。

太阳还没下山，在雪峰的边缘垂挂着。天空重叠的云层褪去，却又浮起了薄薄的淡云，映着就要降临的晚霞。山里走路很怪，远望你能看到山巅，走到山中你却望不见它。这时你难免就疑惑。而你选定的方位稍有偏差，蜿蜒的雪沟便不知会把你引向何方。公路又那么细小，伏在雪山中像大海里漂泊的丝线，更为广阔的地域都是从未有过人迹的冷漠的冰峰雪谷——大块大块，躺在蓝天之下。前方，那都是未知的世界，说不定就会遇到不可逾越的悬崖、绝壁、冰障雪坝，还有随时可能坍塌的冰雪的陷阱。他们可能走失，走失于浩如烟海的冰山雪岭，与冰雪归于同一。这里原本就没有任何生灵，而雪山是垣古的，他们将与雪山同寿。

如果真有上苍，或者如本地汉子所认为的，存在着妖孽般的雪山女神，他抑或她正蹲在雪山极顶，遥望着脚下那些蠕动的微缈而又固执的人群，发出阵阵冷笑。人——小东西们，你们居然还活着，那么好哇，那就继续努力吧……不过，尽管你们在艰辛跋涉，尽管你们极谨慎地摸索，向上向上地不断攀登，但你们必定会走入那块三面环山的绝地，你们会发现，在任何方向都无路可走。如果那不是绝地，上苍或女神就会把冰峰向前推进，使雪壁合围过来，把你们困在它最感兴趣的地方，然后看着你们一个一个悲惨地死去。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人们，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们——还剩下六个。必须感谢上苍，他们恰恰三男三女。

小六已失去了因腿伤而跟余巧莲亲近的荣幸，他此刻由工程师曾汝禺架着，走在最后边。

小六的心境可想而知，失去的是最渴望的，走近的又是他最厌恶的。他心怀不满，尽力把体重压在这高大的男人身上，消耗他，累垮他。这样，他才能宣泄心头的怨恨，得到一种恶意的满足——尽管这是在命运不卜的危难中。

三个女子步履艰难地走在中间，前边带路的是本地汉子。

没什么需要认真商讨的，雪山里也没有任何可供判断的标记或通路，人们只是盲目地走，能确定的只是大体的方位。人们心中残存的希望只有两点：一是找到公路，二是能走到山口。山口——那是极辉煌极灿烂的地方。走到那里，哪怕能在较近的距离望见那里，那就意味着生命还有着最后一线希望。谁也不怀疑，昨天雪崩虎口余生的人们，早已爬到了山口，和那里的营救人员汇合——会有营救人员的，因为山口的另一侧没有下雪，因为山口那边的海拔会低落下去，因为山口那边不到一百公里就是莫吉镇。他们知道有人仍在山上。他们会想方设法来——接应他们。谁也不怀疑那个爱骂街的黑脸老毕仍活着，他当时正走在登山队伍的最前边。据安易的观察，雪崩之后山上仍有活着的人在蠕动，那么最有希望爬上去的就是老毕。他会想办法的。人们能回忆起他下车前投来的最后一缕目光——尽管粗鲁，但他的眼中，有着深深的义务感和责任感。

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找到公路。

然而——在山坳里视野极受限制，你总像被罩在一个虚晃的光圈里，近处是清晰的，远处都朦胧。

安易走进办公室，陈子刚正跟一个年轻女人说话。从背后看去，那姑娘苗条。然而，衣着却过于刺眼。她着后开气的白色连衣裙，肩**，后背和两腋开气很深，露出里面粉红的颜色；束腰，腰肢很细；多皱的裙裾不抵膝部，下边是光洁的长腿；脚上一双皮凉鞋，也白色，没穿袜子，即使从后边也能望见涂红的手指脚趾。她——的确穿着衣服，但给人的感觉只是在肉质的身体上很随便地挂了些布片，其效果居然比**还要**，还要肉感——极其肉感。不知这感觉是怎样造成的。肉感在现代词汇里并不只含贬义，在男人的意识中它也常常跟性感甚至跟美妙联在一起。开放的女性大都如此，时代对她们也抱着宽许的态度，然而，安易还是觉得不舒服，心中不由得就涌出一股肉麻乃至厌恶的情绪。

“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陈子刚说。

那女人转过身来。安易看到一张光彩照人的上妆的脸。

两个人几乎同时愣住。

“你们认识？”陈子刚左右看看，立刻表示了惊讶。

岂止认识，她是——方丽丽。

“哦，这是信息部主任，这位是新来的公关部小姐……”他还是例行公事地把最紧要的部分介绍给双方。

方丽丽以漂亮女人特有的矜持傲视她，指上夹起支摩尔烟。

“安女士，想不到您也下海了。”她伸出一只手。

安易没握手，出于礼貌，不得已朝她点点头。她居然有些窘。

“今后，我归您领导，是吗？”她吐着烟圈，问。

“不，您不归我领导。”安易望了一眼陈子刚。

“你先熟悉一下公司情况，工作问题回头我再跟你谈。”陈子刚说。

尽管安易从前就对这位方丽丽没什么好感，但方小姐的变化还是使她感到惊讶。从前的方丽丽尽管俗气，可她的泼辣，她的直言快语，还不乏其天性中本真的东西。而今天的方小姐，她给人最鲜明的感受就是做作。说话，做派，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令人作呕的假气、酸气。脸是画上去的，眼睫是贴上去的，表情是挤出来的，方小姐像个蜡捏的假人儿，失去了任何可供评判的内质。

方丽丽早已不在工厂工作。她凭借长相和身段，当过一段时装模特，以后又受雇于一家广告公司。这次，据说是陈子刚专意把她从那家公司挖过来的。

“你怎么用这种人？”安易私下里问陈子刚。

“我怎么就不能用这种人？”陈子刚反问。他慢悠悠地点燃一支烟，把椅子转过来。

“你想过没有，她会给公司带来什么影响？”

“我只想，她会给公司带来什么收益。”

“你不能雇她。”安易说。

“这不是你的职权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