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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7页）

云说：“我也说不好。”

“谁？我帮你参谋参谋。”

“我真的说不好。”云扭捏。云谈男人从不扭捏，云扭捏说明云动心了。

“你还跟我保密，是吧？”

“我跟你保什么密，可事情还八字还没一撇呢……”云说。

“那就先透露透露。”她绕着毛线说。

云的眼睛来来回回转：“这么说吧，这个人你可能认识，但不是张大海圈子里的……”

那是谁呢？

“你干嘛跟我打哑谜，你说吧，他是谁？”

“不——么。”云说，她撒开了娇。

她俩的关系的确特殊，周银试想过，她和云之间，有没有同性恋倾向？比如现在，两人坐在**而不是在会客室里的沙发里，一边一个靠着，边聊天边打毛衣，没有任何身分意识金钱意识或其他意识，两人都宁静地沉浸在纯女人的氛围里，说着纯女人的私房话做着纯女人的事情，没一丁点外界的干扰，她心里安稳，云也安稳，很安稳很安稳。

十天后云气急败坏地跑来，劈头就问——你怎么可以那样？

她怎么啦？她做了什么啊？

“妈的！”云开始骂街，她头发乱蓬蓬，脸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可怕，头和手都在抖动，抖得很厉害。

周银仍摸不着头脑。

“你……你他妈什么都有了……可我……我就他一个！”

周银的头“嗡”地一下乱了。

云“哇”地哭出声来。

她说的是那个大胡子司机，那个拉着周银追踪过张大海的出租车司机。云爱上了他。云绕来绕去也没说出他是谁，云其实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跟了他。

世界不是很大么，怎么又这般窄小？

后来周银总想：这世界原本并不可怕，它之所以变得可怕首先就因为人们总在不断美化它。美化也不可怕，如果你始终美化下去，你始终把一切都蒙在鼓里，那就什么事情也都会好好地度过去。问题是你时时就会拆穿些什么，于是……这世界就改变了模样，变得狰狞，变得冷酷，变得要多可怕有多可怕了。

三天之后云就死了。

云是在她家小胡同里电死的。她们自幼就是邻居和好友。她们小时侯在那棵电线杆下一起跳过猴皮筋。她记得很清楚，是第二根电线杆。周银搬了出来，老房卖了。云始终居住在那里。

谁也说不清那根电线是怎样耷拉下来的。它很高，别说云，就是淘气的男孩想要爬上去把它剪断也不可能。又不是在电杆正上方剪断的，而是在两根电杆中间拉断的，那几天又的确没刮大风。可是——那棵电线耷拉下来。是火线。云在天黑之后或许在很深的夜里碰上了它，云就死了。

云的的确确死了。

菁菁的死对周银打击很大，云死了她才明白这个打击居然更大。她丧失了母爱又丧失了友爱那她的感情世界里还剩下什么？她成了一个空洞的人，空有着生命，空有着生活，空有着家，丈夫、房子和财产……独独没有她自己……

一所空房子，那就是她。

一个空壳子，那就是她……

工程师说：“我们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我们谁都知道我们的处境，死亡始终在跟随着我们，我们已经看到了……可我要说，我们应该活着，应该坚持下去，爬过山口。也许那很难，也很苦，如果选择死那要容易得多。可我说——我们剩下的人，不能那样做，我们一定要走出去。”

工程师希望大家能够树立信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坐在隆起的黑石块上，眼前是大块大块的积雪，还有冰凌；背衬着一小块碧蓝的天空。

工程师说得很对，他在鼓励大家，同时也在鼓励他自己。

他们到了这样的时刻，恐怖已变得毫无意义，可以说——所有的人都已从恐怖中走了出来。不仅仅工程师和安易，不仅仅本地汉子，包括周银，包括年轻的不谙世事的余巧莲，包括望去健壮却有过一次胆怯并且受了重伤的小六。

事实上死亡已经或正在改变着味道。它已经不那么骇人，反而对他们释放出隐隐的**。它在召唤他们，向他们摇动橄榄枝，向他们频频招手，向他们炫耀来世的美妙。比之劳累，比之饥饿寒冷，比之身体发出的种种不堪忍受的痛苦的警告，比之精神所承受的极度的压抑和折磨，它要轻松得多、简单得多、甚至——舒服得多。你只要迈过一步，你只要稍一松懈，所有的痛苦片刻之间都会土崩瓦解……它是玫瑰色的，是粉红色的，是金黄色的……它不断变幻着，变得越来越光辉耀眼。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无论你需要什么，死神立刻就会向你展示，五彩缤纷，应有尽有……

这时候，本地汉子就毫无原由地嘿嘿嘿嘿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