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第十章（第5页）

“让我看看小霞……”她无力地说。

“唔……”曾汝禺笑笑，“她睡了。”

“让我看看小霞……”她望着他的脸，固执地说。

曾汝禺艰难地望着她。

“她该吃药了……”

“唔……等一等，好吗……等一等……”

“不，”冯医生眼里已透出了恐惧，几乎央求地说，“你让我再抱抱她吧。”

小霞解下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僵硬了。她的脸色青白，并不难看。眼睛半睁，嘴巴微张，那神情跟偎在母亲怀里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她不会再哭，也不会冷，饥饿、病魔都无法再折磨她了……

母亲望着女儿，并没哭泣。只是用手轻轻地，反复地，爱抚地摩挲着她的脸。擦净她脸上的泪迹和污痕。小霞的眼睛闭上，嘴巴闭上，她仿佛睡着了。

冯医生仍在擦，又一点点地整理小霞的衣服。这时人们看到，泪水沿着她的堆满慈爱又极度痛苦的脸颊，慢慢地流淌下来。

周银首先哭了。她心肠硬时像石头，软起来却像面条，她受不了这母女生离死别的场面，她立刻就想到了她的倒在血泊中的小菁菁。安易眼中也衔满了泪。余巧莲毕竟年轻，她竟哭得呜咽咽的。

本地汉子原也看不得女人哭泣，他皱皱眉头，又紧皱皱眉头，忽然就闭住眼睛，嘴里叽里咕噜梵语般叨咕了起来。

曾汝禺干脆就不去看这悲惨的一幕，他扬起脸，仰望天空。

天上的云彩又变得浓密杂乱，层层叠叠，在缓缓地飘。雪山里的云朵的确都是下午才衍生出来。云驻了，挤挤插插地俯瞰着他们。小霞的灵魂在云朵上面吗？

你等等，你等等——我来了。

“冯医生——你要干什么？”安易喊。

曾汝禺回过头的时候，冯医生抱着她的小霞，也在仰望天空。她的外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下，衣服上很整齐地摆了一溜饼干，她自己的三块，曾汝禺给她的十二块，一共十五块。

她艰难地驱动着脚步，趟着积雪，一步步朝崖边走去……她始终望着天上的云，任凭冷风吹拂着她的乱发，眼中的泪水已经干涸了……她一步步走过去，步子十分缓慢……

“冯医生——”曾汝禺追了几步，趔趄着地站住。或许他来不及阻拦，或许他不想阻拦——为什么要拦她？让她去吧，让她去……平静地随着她的女儿，一起去吧……

崖边的母女忽地不见了……只有风声，只有白雪……

安易闭上了眼睛。

周银并非是个冷酷的女人。在冯医生抱着女儿从崖上消失的时候，那一瞬她想，冯医生就是她自己。

女儿家家的长成了女人，女人做了母亲，又有了自己的女儿，她萌生了母爱——那其实是另一方天地里的另一个她，母爱难道不也是一种自爱么？小菁菁去了，因她的一时烦躁，因她的一时疏忽，那时她的灵魂，已经跟菁菁一道死过了一回。

有的创伤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化，渐渐忘却；有的创伤对女人的影响是毕生的。她总不能忘记菁菁那张可怜的带着血污的小脸，不能忘记她最后的倔强的样子。是她的脾气不好，造就了菁菁的个性，又是这个性害了她的菁菁。

天下做母亲的心都是相通的，职业、身份、贫富——在母性意识面前都显得脆弱而单薄。母爱——那是全人类共有的东西，乃至是所有生灵的天性。

菁菁去了，周银的心便死去了一半。

幸亏她还有一个云。

云能理解她，云能宽慰她，云是她最好的朋友，云甚至能为了她做出牺牲。

云又是孤独的，云的孤独她在很长时间里并不理解。

她还记得云陪她一起去杭州的情景，那次云撒谎请了假，云在一路上都回避说到小菁菁。

秋凉季节，西子湖畔的景致优雅动人。湖水静静的，卿卿我我地亲吻着岸边的石栏。花港观鱼，小瀛洲，苏堤白堤，断桥，雷峰塔，灵隐寺……两个人悠闲地游逛。那一湖碧水，渐渐就把心中的烦恼**尽了。到了晚间，又是满湖的橙红，映着彩霞，衬着远山，水天一色。云坐在湖边说：“人要是跟这西子湖一样该多好，又幽静，又灿烂。”第二天云就把发式束得很古怪。云的头发一向都梳得规矩，加上白净的圆脸，清秀的眉毛，看去像个文静的学生。有时她也会一反常态，暗地里给周银悄悄出些文静女孩绝想不到的坏主意。有时——她还会出人意料地忽然把头发梳得很时髦，还要涂口红，擦眼影，穿件敞得很开的怪服装，戴上墨镜，双手插在衣兜里颠着脚走路。那时云就要出洋相了。那时的云，心情一定非常恶劣。云时而就会变得厉害，骂出最难听的连周银都无法启齿的话来，把那些误以为她是轻浮女子想讨便宜的男人吓得节节后退。不过，那之后她总要握住周银的手，脸色苍白嘴唇苍白地哆嗦许久。

云的习性是她陪着周银去那家饭店要挟张大海一伙之后才渐渐养成的。那是她第一次经历大场面，就充当了一名英气杀气具全的女打手。后来，张大海的哥儿们说起那天的感受都恭维她：“你可真凶，把我们这些大男爷们都吓傻了。”云的另一个形象就这样渐渐塑造起来。他们讨好她，给她买衣服送化妆品什么的小玩意儿。讨好她就是讨好周银就是讨好张大海这是一层意思，另一层意思是他们垂涎她。云心里冷笑：这可能么？云从骨头缝里瞧不起他们，他们——没文化，没教养，整个儿一群瘪三。云不拒绝他们的贡品，又不许他们近身，不得不顺水推舟地一忽儿打扮成这样，一忽儿打扮成那样，让他们摸不清她的底码，鹤立鸡群地跟他们周旋。“一群讨厌人的苍蝇。”她这样对周银说。周银只是笑，那时周银并不理解她的全部心情。

云处男朋友总不顺利。云谈恋爱其实比周银早，第一个男友是知识型的——当年的大学生后来的研究生。没成。人家读到硕士生就看上了另一个永远梳短发只穿平底鞋的女学友。云说吹了更好但云心里总丢不开那个影子。以后一个一个地谈了一群，云觉得没一个够层次的，就因为没人比得过那个白脸书生。云拿他们耍了一阵就让他们滚蛋了。云心里也烦。云不愿流露。云烦的时候就爱跟周银谈论男人，谈得七入七出淋漓尽致，总找那些最**最贬义也最肉麻的字眼。她不过寻开心。给周银的印象却好像她经验丰富阅历颇多似的。其实全是假象。其实云是文静的，从外表到内核把每块骨头切成碎片也都能瞧出里边的文静来。可她又孤独，周银并不能完全填充起她的孤独。她的周围又缠绕着那么个她并不喜欢的生活圈子，因此文静的云时而就一反常态把自己打扮得比任何妖冶的女孩都更妖冶。她又有这个条件，打扮什么就像什么，一次准能迷倒一片。她不过是为了寻一把刺激，要不然她很可能自己对自己发疯。

云跟她并肩走，故意走得一扭一摆——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张扬地前后晃着，眼睛像水流星一般左顾右盼。周银警告她：“这地方你可不要惹事儿。”云说：“怕什么，光天化日的，谁能把咱们怎么样？”说着话，她就开始卖弄地朝湖边站立的一个个男人做出讳莫如深的笑……

有人跟着她们，很快就形成了一群。人群里不知哪位打了个长长的唿哨。云不搭理他们。

终于，一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走来，用手绢拍拍脑门上沁出的汗珠，说：“二位小姐……鄙人请二位吃饭，肯赏光吗？”

周银望他，西服革履大腹便便的，倒像个小财东的样子。周银心里暗笑，这人算不上渔色老手，因他的眼里过早地流露出贪婪。她想，对付这种人云应该是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