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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3页)

具体论者不厌其烦地补充着有关细节,竟具体到办公室,具体到马路边,具体到建筑工地,具体到大桥底下,甚至具体到医院里去了。捕风捉影,大胆怀疑,以高度的敏感和机智,淋漓尽致地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

深刻论者之所以深刻,在于他们不断地开凿延伸,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进行推导,并开始从各个方面重新估价曾汝禺其人。

曾汝禺有癖。洁癖,不见得吧?你看他一上班就收拾房间,弄得哪儿都一尘不染,你知道为什么吗?有兴致去看看曾夫人就知道了,守着那样一个老太婆没有癖那就怪了。癖——是传染的。

曾汝禺业务上行吗?他有水平?他有水平表现在哪里?没听说么,搞个商业楼设计,一个多月才拿出草图。他哪如某某某,还有某某某,人家一天就能端出四五个方案来……他呀,也就是吃功底饭罢了……现代建筑日新月异,他差得是一点半点么?

曾汝禺排斥异己。某某工程师,某某某助理工程师,不就是他一手挤走的吗?

他权力在手,包藏私心。在项目分配上、人员安置上,哪有公正可言?商业楼设计组副组长的人事安排,恐怕是再现成不过的例子吧?

怀疑。推断。大胆假设充分论证,结论是显而易见的——

像曾汝禺这样的人,没资格当第一设计室主任。

可他仍是第一设计室主任,党委也没商讨如何罢免他。只是——往日的威信的确丧失了很多。

使他难堪的还有另外一些事。

比如,那位他说不清,但始终没割断来往的茶炉工。

人的私生活称为隐私这很有道理。它仅仅属于个人,不宜公开。虽然人的私生活往往都很古怪很复杂,但只要它们是隐秘的,你无论如何也能找到平衡的办法,维持住不仅表面也包括心理的某种和谐。曾汝禺并非没分析过自己。他把自己最秘密的部分分为生活的和情感的两部分,每部分又恰恰有着两个女人。后来,他把自己比喻成格子里的动物,每个格子是他自己的一份天地,而格子之间又绝对隔绝。可是——格子一旦打破呢,比如今天?

那么。隐私就不再是隐私,平衡就会遭到破坏,一切人生的、社会的、道德的精神的不良后果都会由此衍生出来。

刘淑芳找到他,这位女工第一次在工作时间走进他的办公室。她肯定听到了什么。曾汝禺没想到刘淑芳会如此平静,她在他面前坐着,默默地看着他。“这是真的吗?”她问。曾汝禺沉默着,那一刻他还在想他该如何解释。“这不是真的,他们都在瞎说,对吧?”她又说。从眼神里就可以看出,刘淑芳凭借女人的敏锐早已洞察了事情的原委,但——她在引导他说谎。这并非恶意,他却忍受不了。他低下头。他觉得他可以欺骗领导,可以欺骗同事,但他决不能欺骗这个女人。他说——“他们是在胡说,可这件事情是真的……”这时,他看见刘淑芳脸上流露出极为哀戚的表情,只很短的一瞬,就过去了,她恢复了平静,她的脸上平静如水。许久,刘淑芳忽然说:“你不恨我吧?”他愣住。他弄糊涂了。他看到女人脸上居然流露出内疚的神色——这本来应该是属于他的。他不知道刘淑芳的内疚是否来自她的自卑感。这很糟糕。在他的理解中,刘淑芳有着中国传统妇女宽大含忍的美德。她是很自立的,虽然为他人所不知,但她自己决定的事就会义无返顾地去做。她不会说多么动人的语言,但她的襟怀却极广阔,有时——他觉得她能把整个世界都默默地拥抱在她的襟怀中,轻轻地摇。他们间的确缺少精神上的交流,但惟其缺乏,另一种交流才变得更可贵。那是又一个世界,充满了原生的男人女人最本质的色彩,那也是一种自然。在这个世界中他们间有着最平等的关系。他不欠她什么,她也不欠他;她没有两人之外的需求,他也没有,于不言中各自享用各自的幸福——可现在,他说不清楚了,理智起来他们的关系就很荒唐。纯粹的自然关系改变了味道,“平等”的面纱也随之飘落了。女人自卑地说:你不恨我吧?他的第一个感觉就像心脏被击中了一枪,他颤栗不已。这说明刘淑芳肯定想了很多很多,她默默地以一个劳动妇女的观念对周周围围进行了多次比较,然后她灰心了。她剥开了一种真实,毁掉了一个梦。那可能是她多年劳碌的生活里最有色彩的组成部分。而现在,这漫长的梦破碎了……刘淑芳站起身,淡淡地笑笑。“我走了。”她说。他没说话。他能说什么呢?“我不想求你。”她又说,眼睛有些发红。他点点头。“你……以后,不要再去我家了……”她抬起头。曾汝禺这时候才体会到她的情感,一个女人埋藏得极深极浓的情感,他以前居然没有注意到。女人的眼睛里流着鲜红的泪,她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十分沉稳。

她有丈夫,有一群孩子,有自己的生活。她的生活圈子里也许未必非要有个他。但惟其有个他,她的生活才能称之为她的生活。在杂乱的人群里她很不起眼,但她又是个了不得的像土地一样厚重的女人。

曾汝禺这样想。

回到家,李老师告诉他,多梦兰的母亲已经来过。他当然知道,小多母亲来他家是什么意思。

李老师没了下文。

做饭吃饭,吃过饭李老师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写字台前平静地看书。他却显得心浮气躁。

“老李,我们是不是……应该谈一谈了?”

李老师看看手表说:“九点半吧。”

九点半准时,李老师推开房门走进他的卧室。

“谈什么?”她问。谈什么她应该明白,问题是怎样开场。

“小多的母亲跟你说了一些事情,对吧?”他问。

“唔,说了些什么。是这样的,小多的母亲说,小多有一本日记,被他们发现了。日记里记了些她个人的事情……”

“与我有关吗?”他谨慎地问。

她望了他一眼:“是,有一些关系。”

他自嘲地笑笑,沉吟一下,问:“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唔,从理论上说,这是人际关系中的一种,表面上它属于个人行为,实际上它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所以说它有社会意义,是因为它有造成社会不良后果的可能性,还会影响社会风气,使社会道德水准下降。但它又是一种个人间的切实存在的关系,它因种种主客观因素,总会在一些人身上重复出现。”

曾汝禺感到头痛。他们总是各忙各的,很少在这方面交流思想。

“马克思、恩格斯都没有回避对这种社会现象的分析,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书中就有过许多精彩的论述……”李老师继续说。

曾汝禺头痛得几乎要裂开,可李老师并非有意要折磨他。

“我想问问你个人的具体态度。”

“我的态度是反对。”这回李老师说得非常干脆。

“那么,那么……你认为我们的家庭还要维持吗?”

“这没有疑问。我很奇怪,你怎么可以把**关系和家庭关系混为一谈?它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级别的概念。家庭关系具有社会属性,而**关系更本质的是人的生物属性。”她愤怒地说。

他们毫无进展。曾汝禺那个要摆脱这个家庭的想法刚刚冒芽,就被李老师毫不客气地宣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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