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孤独?你错了。我有许多事情,我也有许多朋友。”安易在编造她的假说。
“我想我没错。”陈子刚笑了。
“好——吧,你没错。不过,现在已到了下班时间,我们的雇佣关系已告一段落,我没义务再陪您说话了我的老板。”
她告辞出来。她知道陈子刚把她留下并不是为了谈这些,这不过是个开场白。她把他抛下,让他独自一人留在经理室里抽烟,默默望着她匆匆而去的背影。
她为什么要这样?她为什么要回避他?她既然回避又为什么到这里来?似乎一切都是矛盾的。可她又不愿去破解它。
她仍在想那个问题:以往对陈子刚的看法是否错误?他身上有着许多假象,令人费解。潦倒的陈子刚和严谨的陈子刚哪个更真实些?卑鄙的陈子刚与绅士的陈子刚又怎么捏合到起来?还有他的热情他的冷酷,他的虚伪和他时而表现出的真诚,他的强悍和他的狭小,他咄咄逼人的野心和他时时表现出的懦弱……还有他的固执,他的武断,他对女人的种种看法,他的自私……她错了吗?是不是她从根本上就错了?这是个懂得爱的人,是个在骨子里有着执著追求的人,是一个……她一辈子都离不开的人——是这样吗?
历史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浓稠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纠纠葛葛?她的耻辱感,她的失望,她被激起的仇恨,一切一切,她无法从记忆中抹掉。
现在的她是一个单身女人——虽然还没办离婚手续,但她已经名副其实是个单身女人了。陈子刚一次两次三次五次请她到公司来,当然有他的用心。那就应该把真实想法亮出来。可他没有,天天装得像个正人君子。还——以她的艺术需要为名,说得那么婉转,这不是孩子们的玻璃谎话吗?你应该直截了当,你一向都直截了当,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反倒变得躲躲闪闪了呢?
她怀恨他这样。
那么,那么,她不怀恨的是什么,她希望的是什么,她想直接了当地听到的又是些什么呢?
她无法解释,这太困难,太困难太困难了。
她对着镜子问自己。她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老了,瘦了,眼边发黑发暗,脸上挂着明显的倦容。
她开始盘诘自己,自问自答——
你打算怎么办?先干吧,干到三个月,把这份差事辞掉。不是这个问题,是你的生活怎么办,你不觉得这个家太冷清了吗?这是没办法的事,我喜欢清静。不——你在回避,这不是你的心里话。的确,不是心里话。你会倾心于他吗?不,不会的。你不会有任何表示,是这样吗?对,就是这样。他在等你。那他错了——这回答得非常迅速。你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吗?……我不知道。他时时都在观察你。……我不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迸发出来,就像从前那样,他会追求你。……我?他会**裸地追求,你怎么办?……我不知道。他爱着你。你始终不相信,他在爱着你吗?我……不知道。他……肯定要向你求婚的,你会同意他吗?我不会……不,我不知道……
镜子里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陈子刚的脸——是他在和自己对话吗?她吓了一跳。
为什么又是这个陈子刚?
陈子刚陈子刚陈子刚——
你……到底怎么了?她摸摸自己发烫的面颊,反问自己。
曾汝禺背着小霞走在队伍的最前边,这里已不是大谷,没有雪崩的陈迹,路显得平缓了许多。雪沟的两侧都是冰崖,不很高,奇形怪状的。雪耀眼地白,冰凌晶莹地折射着阳光,造成了一种扑朔迷离的神秘气氛。雪沟本身更神秘,窄窄的弯曲地通向远方。雪沟不是由流水造成的,这地方一年四季很难有流水,曾汝禺怀疑这是一道巨大的冰的裂缝。冰崖始终没出现豁口,只是有时高些,有时矮些。有豁口他们才有希望转回大谷,转回大谷他们才能找到公路,才能——跨越阿普拉山口。然而没有。曾汝禺不敢抱太大的希望,所以也就谈不到失望。反正是走。向前。带着他的残落的队伍,带着妇女,带着受伤的小六。他的心情是黯淡的。
大约所有的人心境都变得黯然,麻木,既不亢奋,又不怎么悲哀。这并不仅仅由于互相感染,而是环境,把他们逼迫成这样。余巧莲扶着小六,安易背着大部分挎包,周银只背她自己的,不过她的包很大。动作都机械,谁也不说话。
曾汝禺背上的小霞已经许久没有了动静,不哼,不哭,手脚软软的。她裹在曾汝禺的衣服里,曾汝禺能觉出她的体温,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儿。而现在——热气儿没有了,她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凉。他都能感觉到。
他仍在走,脚下没停留——尽管他们走得都很慢很慢,脚下咯吱吱踩着积雪。
他的心随着小霞的体温在变凉。终于感到,背上沉甸甸的孩子已变得像冰块,他的心也随之变得冰冰冷冷。那一刻他感到了难过。他想哭。或许他已经哭了,眼中流出几滴泪,他抹掉了。因他走在最前头,无人觉察。他想喊,或者骂人。如果他还是个大兵他会这样做的。他胸中郁着一股愤恨,无处发泄。终于平静下来,仍走。他不能停,即使女孩已经死亡他也不能停。他要一直走下去。他背着女孩的意义仅在于他要背着,一瞬间他觉得这是他养育多年的女儿。他背着。他早就习惯了。
他的队伍已经疲惫不堪。高原缺氧,越高氧气就越稀薄。风也刺骨,天上都是乱纷纷的云,周围也是,像要把他们捆缚住。
思维变得很慢,大脑不听使唤,久久才能把它驱动起来,觉得是在云里雾里……
曾汝禺的事闹得满成风雨不是因为小多,而是因为小多的父亲老多。
事后曾汝禺问过多梦兰,她摇摇头说:“不会啊,我没跟我爸说过什么。”那时小多刚出院,仍在家里休息——她走路一瘸一拐,要拄着木棍。曾汝禺在她出来散步的时候等到了她。
小多说:“没这么严重吧?”
他说:“也许没这么严重。可能是我想多了。”
其实,事情比他们谈及的要严重得多。
老多在办公室找到曾汝禺,要豁老命的样子指点着他:“我可真没想到,没想到……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老多浑身颤抖着,差一点就撞死在他面前。
老多找到院党委。这老头疯了。他就没想过,那样更受损害的是他的女儿。后来曾汝禺想:老多是在很特殊的情况下,才失去自控力的。小多因工伤致残,小多左脚上的五个脚趾全没有了。疼爱女儿的老多夫妇发现了她与曾汝禺的特殊关系,又推及是曾汝禺毁掉了女儿的一生,那——他们还能饶恕他吗?
院党委领导找曾汝禺谈了话,他失口否认,极理智极正义地维护了他们,当然首先是小多的尊严。
舆论却是无情的。
老多的失态使他说话有欠思考,失态的老多又确实没注意到场合、影响,以及由此产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事情发生在曾汝禺的办公室,而老多沙哑的咆哮声——连隔壁、隔壁的隔壁都听得很清楚。
于是舆论大哗。早已存在的种种猜忌种种妒火种种知识分子独有的晦暗心理此时统统一涌而出,找到了最新最有力最不容争辩的铁的证据。
人们的议论已不仅仅是曾汝禺是否居心不良那些肤浅的问题了。一些人说得深刻,另一些人说得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