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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5页）

小六仍一声不吭，低头站着。

“不要朝回走，每一分体力都很重要。”工程师说，“你们就在这里等，不要动。”他顿了顿，对周银说，“你这样不行，走得太快或情绪冲动会消耗大量的氧，那是很危险的……”

周银不理会，她现在只怀恨小六。

“你不听我的了？你现在有主意了哈？我让你——回去！”她伸手一指。

小六委屈地望她，好久才咬咬牙，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往山下的安易她们滑过去。

“危险！”曾汝禺喊。

“我操你妈——”小六反口恶狠狠地骂。

本地汉子坐在雪地上抽烟，漠然地望着他们。

曾汝禺前后看看，这里的地势还算平缓，便对周银说：“等一等安易她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一上午就要过去了，他们走到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

看不见山下，也看不见山口。他们依旧沿着大谷走。要攀上垭口，这是唯一的通路。但是，大谷里盘旋的公路已经被昨日那场天塌地陷的大雪崩埋葬掉了，他们只能另辟途径，踏上雪崩没波及到的大谷一侧的山脊。在雪山上开辟道路是困难的，他们没有指南针，没有专门的登山用具，又是一群老弱病残。他们只能一步步摸索，确定一个目标，然后想办法接近它，选择最平坦的路。要考虑到身后的妇女，要考虑不能离大谷太远，还要考虑下一个目标以及达到目标的路线。雪坡很滑，曾汝禺已教给女人们，用布条或行李带捆住脚。渐渐他们向上爬了有二三百米，当他们再次面临大谷时，不能不胆颤心寒——大谷里涌动着风，风吹拂着雪浪，那已是万丈深渊，一失足滑落下去就会粉身碎骨。

由于曾汝禺的细心，也由于本地汉子良好的判断，到目前他们行进得还算顺利。

远远望去，那雪坡雪梁白茫茫的并无出路，然而，在他们的努力下，居然一小段一小段地被他们征服了，尽管——这个过程十分缓慢。

安易她们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她们嘴里呼出的白色哈气。小六歪在途中的的雪地里躺着，半天没有起来。高大的工程师坐在雪坡上，娇小的周银紧靠在他身旁。

工程师陈子刚有个十分怪诞的想法，他希望安易能够到他的公司工作，哪怕以第二职业的秘密形式。安易断然拒绝了。

事后安易在推导陈子刚的动机时觉得可笑。她认为陈子刚的思维过于板结了，缺少起码的灵活性。

她是一个自由人。而陈子刚却希望着把她拴在他身边。

也许，这恰恰暴露了他激进的外壳下留着一条保守的尾巴。

那时侯，安易的胸中有一些崭新的想法正在萌生，虽然她当时还没遇到那个作家。

她隐隐觉得，她应该打开眼界，再闷在屋子里闭门造车地寻求艺术境界是不成了。当今的摄影界突飞猛进，镜头已深入到社会和人生的各个领域，以多种手法以独特角度反映人、社会、自然，乃至人体，乃至感觉和思维中的错综关系，讲求朦胧讲求意向讲求探索甚至——讲求抽象讲求梦幻……再去拍摄小桥流水风花雪月那类传统情调的作品已无出路可言。

要么，她就激流勇退，要么，她必须寻求新的生活方式，不然她的艺术生命就会死亡。

但——这是她自己的思考，她并没寄托于陈子刚。

她要改变生活，是为了她的艺术。

而陈子刚不遗余力地劝她改变生活，是为了金钱。

那只戒指箍在手上的金属感犹在，凉幽幽又热灼灼。她曾十分厌恶。但那天之后她却不止一次注意过别的女人的手指，在此之前她是绝对不屑一顾的。她想过“物欲”这个概念。她不想贬斥。她想物欲可能是人人摆脱不掉的一种现实的**。但它在人们心目中的位置并不相同。她永远不会为了“物欲”而发疯，因为——她心里还装着一种比物欲更高级的被她视为与生命相等同的东西，那就是她对“艺术”的追求。

陈子刚的思想总是既严酷，又偏颇。他显得激动。他简洁地说，引用的是美国的一位经济学家的话——

“人，在社会生活中，无论处理重大问题还是简单问题，他在选择自己的行为方式时总有一个重要力量在背后起着作用，甚至起着根本性的作用，那就是他的物质利益。那个起作用的力量可称为他的经济人格，也叫作‘经济人’或‘利益人’。这种现象不仅大量表现在经济领域，也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比如婚姻，比如家庭，比如男人女人的种种关系，再比如政治，比如艺术活动……等等等等。甚至——包括你最细微的纯属个人的一个什么什么决定，包括你忽然涌出的什么愿望什么念头，你都无以逃避。你可以无视它，可以在同一个问题上采取截然相反的态度，可你仍然否定不了它的存在。你会忽然发现，即使在你的相反的选择中，牢牢地牵制你左右你，使你权衡决定的，仍然是那个‘物质利益’……”

她愿意想一想。

社会似乎就处在这样一个阶段，人们的“经济人”面貌越来越清晰地暴露出来。陈子刚就是一个，陈子刚之外还有许多许多。

这或许是一种规律，包括她安易在内的所以人谁都无力抗拒它。

但令她难以接受的仍有两点：他把男人女人的爱情扯进来，他又把艺术也扯进来。而这两块领地，都是安易的净土。

她不可能不联想到那枚戒指，她冷笑了。

“艺术在堕落……”陈子刚说。

是啊，艺术在堕落……可安易始终认为堕落是对艺术的反叛，而堕落的绝对不是艺术本身。

“你不能否认，艺术有着双重属性——观赏的和经济的。”陈子刚说。

她没有否认，她反问：“那么感情呢？”

陈子刚眼中那层冷峻的膜在消退。他“啊”了两声，笑了。

当时他们正坐在菲尔奥大酒店的咖啡厅里。室内装饰富丽堂皇，墙壁上挂着摹仿的古典主义油画《帆船》。

“至少，它可以为人间的感情生活增添些色彩。比如，感情生活既然是生活，总归要有一个基础……”

“这当然，感情的基础就是感情本身，它是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