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反对。不过——这种争论毫无意义。”
安易并不想跟他争论。
陈子刚又说:“我希望你到我的公司去工作,我希望你能够考虑。我并不是请你去帮忙的,实际上是我想雇佣你——你先别不爱听。我这个人在这方面一向分得很清楚。比如现在,我们坐在这里是朋友,但到了公司,你只是个雇员,和其他雇员没什么区别。你的薪水不会比别人更高,但比你现在要高;你绝对没有任何特权,只不过,你的待遇将是公平的。我想,你的收获不会仅局限于经济上,你肯定能波及到其他方面,比如艺术。所以我觉得,这很值得试试。”
“你觉得?”
“哦?对,我觉得。”
“我觉得我不会考虑的。”
“这由你自己决定。但我会继续找你……”
“因为你一定要比我更固执,是吗?”
“不不,因为我需要。我现在是个企业经营者,我认为有价值的事情,总会去做的。”
“我,受雇于你?”
“是这样。”他抬起头,望着她,“你觉得这也耻辱吗?”
“你认为我需要钱?”她反问。
“这应该没什么错,无论如何钱也是有用的。”他口气和缓些,有意避开了她的锋芒。
安易没有说话。
陈子刚的的表情却在发生着变化,他显出了郑重,嘴角向上翘了翘。“安易……”他说,“我想我是了解你的。这么多年了,我们总在争吵,无休止地争吵。为了什么呢?为了爱情?不,或许我是,但你不是。你想搞艺术,搞你的艺术。我现在不敢亵渎这一点,我能想到艺术于你可能比生命还要重要。我也不说你是否一定成功,艺术是个塔,成功只属于极少数的幸运儿。他们被冠之为‘大家’,把众人压在脚下。这无可指责,这也是社会现实。我很愿意帮助你,但我不能,既无法参与你的创作,也无法用别的方法支持你。因你的不允许,因你的性格和我一样执拗,还因为——你会认为那是对你的轻视和侮辱。倘若你能打碎这些观念该多好,也许我们的关系会更正常些,但你不能够。我有过一些想法,我也明白,那几乎是永远达不到的彼岸……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现代社会,你无论干什么,没有足够的经济后盾是不行的。比如摄影。你的眼界不宽,你不能随心所欲地到中国乃至世界各地去采风——先不说国外,那仿佛太遥远,就说国内吧,像大兴安岭、塔克拉玛干、青藏高原、西双版纳,像长江黄河的中游上游,像南海列岛……都应该去看看。没有开阔的眼界就不可能有大艺术。但要获取这些就得有大的开销,要花钱的。请你不要不爱听,个人的那点收入是用于维持基本生活的,或许是好一点的生活,但拯救不了艺术。所以你应该赚钱,想办法扩大你的收入,还应该打破对金钱的偏见。既然你决心投身艺术,你就应该挣出你的艺术投入来。倘若你是自信的,你就应该为达到你的目标做多方的努力,倘若你是自信的,就不应该对大艺术有丝毫的怀疑和怠惰,你就必须改变你……”陈子刚透了口气,“你要问我想做什么,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我现在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安易心中乱纷纷。她的许多想法,她的向往,她对自己担忧,不幸都被陈子刚言中,甚至,比她所思所想还要清晰。她也听出了陈子刚的真诚,她不能不为之动情。只是由于年龄和过去的经历,使她及时克制住自己。
那么她该怎么办,怎么办呢?
维新呢?
她心里呼唤着,维新——你在哪儿?
维新此刻正漂泊在天边,在大洋的彼岸,在异国他乡。
这大约是维新的最好的归宿了——那个软弱的乏力的又固执己见的大孩子。
她不知道生活为什么会弄到这一步,她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维新为出国的事酝酿了很久。他的父母在美国都有亲戚,办理出国留学是有条件的。从前他没有这种打算,至少没透露出这种打算,在他对安易摊牌时,他的大部分手续已经办理齐全了。
又是在冬天,在安易与陈子刚的冷战刚刚结束,两人微妙的新阶段刚刚开始的时候。
外面在下雪。安易的印象里这座城市已经许久没下雪了。
沉默。安易绞着手。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她很愤怒,也很难过。
“为什么……你不提前告诉我呢?”安易问。维新古怪地望着她。
“有必要么?”他说。
“至少这还是个家,至少……你应该和我商量一下……”
“商量不商量反正是一样的。”
“至少应该让我有个准备……我不会阻拦你,你是知道的。可为什么……”安易不再说,使劲摇着头。
维新站了好一会儿,该说的。都说了。他独自走了出去。他——要去做饭。
桌上摆着那一大堆材料,信函,入学通知书,申报证明,表格……维新还算信任她,没把它们收走。
安易走到窗前,望着外边纷纷的落雪。好大的雪啊,静静地飘着,飘着……她想到居民楼前面不远有一座湖,湖上结着冰,被白雪覆盖着。她想象着冰封的湖面的样子。咔嘣嘣的,冰裂了。冰——裂——了——
他要走了。她想。
这怪她吗?
她想到小时侯的维新,坐在火车上的维新,一起爬泰山的维新,在表哥的空房里畏首畏尾的维新,新婚的维新,在海边亲她吻她的维新,打篮球的维新,滑冰的维新,在雪地里奔跑的维新,甜蜜地拥抱她的维新,站在屋角目瞠口呆的维新,愤怒的维新,沉默的维新,和方丽丽一起跳舞的维新,无所事事的维新,抽烟酗酒的维新……
这怪她吗?
她感到很难过。两行泪水流下来。不是为维新,是为她自己。
她想到她的家,家已经布置得很像了样子,新换的组合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