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要筋疲力竭了,这很好。她已经看到了终点——一个迷惑人的终点,她和她的女儿,会永远在一起。
幸亏曾汝禺是个细心人,他和本地汉子并排摸索着前进,留下的是两个人的脚印,安易和余巧莲能够一左一右在两边搀扶着她。尽管慢,她却始终没有倒下。
然而,那地方实在是太**了,太**太**了。
周银走在她们的前面。
她似乎被另一种力量所驱使,正在想方设法,赶上曾汝禺。
小六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周银发觉了,烦恼地瞪着他,忽然就骂:“小六,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小六闷声不语,气夯夯的。他犟。周银只要朝前走,他就一步不拉地死跟着。
周银对曾汝禺的印象,是越来越好了。
这里边很可能有她的美化,可她宁愿这样美化一个她此刻唯一能美化的男人。
周银并非是个水一样的女子,她有着自己很严肃的选择。不过,她的阅历复杂,做事武断,在爱情方面尤为如此。当女子认清她是个女人的时候,就开始寻找那个和她对应着的另一半,那个属于她的男人。她每时每刻都在寻找,她会寻找一生——那个自称从雪山里走出的作家就是这样对她说的。她在小屋的大**跟张大海度过了疯狂的七天七夜之后,她就认准了这第一个男人。她跟他结婚,便开始经受失望、失望……再失望的那个痛苦无期的过程。她憎恨张大海,她不断地寻求,她一定要找到一个在各方面都比张大海强的男人。那才是她的另一半。可她每每都落了空。似乎看准了,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那个表面上很男人的男人却糖稀一般融化了,露出里边的败草。总是这样。最好的仍是张大海,没人能够超越他。她又无法把握住这个张大海,他注定终生都会拈花惹草而不思悔改的。并非只拈拈而已,他对每一个女人都有类似七天七夜那种疯狂的企图,他永无止息。张大海不是她理想中的另一半,他常常叫她睡空房,这就像把一个喂足了鸦片的婴儿吊起来一样,她忍受不了。她不能没有一个终日厮守着她的男人——从她经历了七天七夜的磨难,认清自己是个女人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自己的艰苦卓绝的万里长征。
这个曾汝禺不错。最初吸引她的仅仅是他的外表,是他温和的谈吐,有身份的儒雅风度,当然也包括他健壮而结实的身体。他喜欢讲述自己的爱情故事,这增添了他的浪漫色彩。他对他情敌战友的眷恋——在周银看来不可思议,她觉得这不仅奇特,简直更具人情味儿……雪山第一夜,她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就在车厢里。她感受到这男子的可靠。这个男人的身体可以席卷所有的女人,把她们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她觉得自己像只可怜的猫,身体和灵魂都蜷缩起来。许久许久没有男人能给她这种享受了,她当时激动得想哭——她难道不是个很好的女人吗,她哪点不配享有温存?灯亮了——讨厌的人们!可是,这男人岿然不动。她很感激。毕竟是她主动投过去的,她居然受到了他无私的保护。这时她又感觉出这男人的坚韧和自信。第二夜她几乎整夜都靠在他的怀抱里,但那毕竟是个很不放松的特殊时刻。他们都在死亡的边缘上挣扎,他们所有的亲昵举动都有着求生的意义。尽管如此,她仍然觉得,两个人的生命已经连接在一起了。
她时时都在注视着这个男人,后来事情的发展也都在证实和加强着她对他的好印象。
大难临头时他很镇定,人们都惶恐不安他又表现出惊人的冷静和组织能力,这些,张大海是绝对无法相比的。
他成了女人们的中心,也成为了这支队伍的核心。她要他,就是为了这一点,他是个最好的。她要他,哪怕仅仅一天,哪怕仅仅一瞬,她就能够满足。
这是**吗?是她性欲强烈不可抑制?不,她是严肃的。她必须认准,才会去做,她只要认准,就会变成不顾一切的女人。
哦——什么暴风雪,什么雪崩,什么灾祸、寒冷、饥饿、死亡……还有死亡前的艰辛、恐惧、畏缩,她都不管。她要跪倒在这个男人的脚下,她要不顾一切地拥抱他,哪怕死在他怀中,也甘心情愿。一个女人,还有什么更紧要的渴求吗?
她讨厌那个叫安易的女人——她也在争夺着这个男人,以一种斯文的方式。周银早就看透了她,一头摇头摆尾的母马,在那里自做聪明。
还有这个小六。小六居然想干预她,管到了她的头上。
你是谁?你不过是花钱招的保镖或者说是张大海给她雇的一个随从罢了。就是不给你钱,白让你来西部玩一趟,住宾馆抽洋烟,还不够你美的吗?在乌鲁木齐,周银包了房间,叫你陪陪,那不过是因为太寂寞了。怎么,你就忘了你的身份,你以为你一下成了主子的主人?操你妈的吧,在乌鲁木齐你要陪住,到了喀
什你还要陪住,你再陪一百天你也是个奴才你懂不懂?要你来的时候你可以来,不用你了你乖乖地滚蛋!你在城里不是还有个毛毛吗?你这德行回去怎么向你的老板和你的毛毛交代?
周银是谁?周银会是你女人?你他妈的异想天开。周银是你的老板你懂不懂?周银随时可以让你上西天你懂不懂?
小六却犟,当面并不顶撞,却时时都在瞟着她,不给她与曾汝禺单独接近的机会。
当然,小六主要是不懂事,真正的对手还是安易。
最初,周银并没特别重视这个女人,她觉得安易与她平时惯见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在周银的家里,在张大海的公司,在酒店音乐厅剧场,在娱乐城康健中心,那种貌似斯文的女人周银见得多啦。什么女秘书女公关女演员,女研究生女讲师女翻译,女记者女处长女警官,见了面一大堆奉承话,那份假热情真叫人受不了。还说什么,她们爱她。周银又不是个同性恋者,你女人说爱女人是什么意思?看上去都是人物,有涵养有学识,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坐讲姿势说讲口型,讲修饰讲仪表讲修辞讲身份——到头还不是想跟张老板睡觉,哄他口袋里那几个臭钱?算了吧,算了算了算了吧,他张大海要是个穷叫花子他是不会女客盈门的,他张大海要是个穷光蛋那些“淑女”谁也不会拿正眼瞧他。都是女人,谁又能哄得了谁呢?讲什么斯文,扭扭捏捏的,脱了裤子还不是一个样!
安易不像那种人。周银还是有眼光的。
这个女人端庄,她是个女摄影师,似乎很看重她的事业。周银试探过,那时她抱着好心肠,安易对她也无恶感。不过——安易骨子里瞧不起她,她感觉到了。她们不是同类,她们间也不会有更多的语言,周银也感觉到了。安易与曾汝禺在气质上更容易接近,周银心里明白,但她不会气馁。没人争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周银相信这一点。她是个不怕有对手的,没对手她还提不起精神儿。这也像打仗,她当然要做胜利者。
不错这是在雪山的腹地,她们落难了。
她们处境艰险。
已经死了人。也许她们一个个都会死去,谁也走不出雪山。但她不在乎——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她也要去爱,用生命本身去爱,让爱陪着她走完她最后的,也是最光辉的历程……
周银终于赶上来,喘吁吁的,脸由于缺氧而变得青白,她望着工程师,乏力地笑笑。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曾汝禺责备地问。
“我要……跟你在一起。”她说。
“这太危险。”
“我知道……可我要跟你在一起。”
曾汝禺没说话,向后边望了望。
安易她们拉得很远,仍在艰难地走。小六正赶上来,背着周银沉重的皮箱,也呼哧哧喘着粗气。
“你来干什么?”周银吼他。
小六不说话。
“你给我回去!”周银躬着身子,像只怒火冲天的母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