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分析事故原因时有人提出了难以置信的指责——为什么曾汝禺要让多梦兰出任副组长?
推理十分地简单:倘若小多不是副组长就没必要次次陪曾汝禺下现场,如果小多不去现场就不会发生人身事故,就不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也不会使设计院蒙受人员和经济的双重损失。
那么事故的偶然性呢?
但这种自然主义的逻辑推导却造就了一种必然的舆论:曾汝禺居心不良。
这种舆论在院里尽管妇孺皆知,老多夫妇是绝对听不到的。他们信任曾汝禺,他们只是为女儿的不幸痛心。这种执著的信任也在提醒他,不能再朝前走了。人应该有起码的良心和责任感,因为,他是个人。
为难的只是小多,她能理解他吗?
白色的窗帘,白被单、白墙白床白色小橱,小橱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白色的蔷薇……他觉得这很像小多其人。
小多做了颅骨矫正手术之后,自由多了,可以坐起,可以说较长时间的话。从前是不行的,从前许多意思只能用眼睛来表达。但她的左脚仍打着石膏,头发都剃掉了,头上仍缠着绷带。
“感觉怎么样,这两天好多了吧?”他问。
小多点点头,大眼睛一闪一闪地望他——他觉得剃掉头发缠满纱布的小多样子很典雅。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又说。
这种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没用。但总在说。
然后闲扯院里的轻松话题,一边为她倒水,剥橘子,削苹果。
“你别天天来,这样你太累了,会把身体搞垮的。”她说。小多以前从未像现在这样关心他。
他仍天天来。他觉得每天他推门进来时小多都显得高兴,眼睛是明朗的。小多关心他是真的,盼着他天天守在她身边这也是真的。后来小多却直截了当告诉他,她想过自杀,如果他“忘恩负义”,如果他因她受了伤就疏远她,那她就不想活了。“我不会给你当累赘的,我自己走。”她这样说。
那时他已隐隐感到,小多的依附心理正悄悄增长着。
他还想告一段落。他怎么可以告一段落?
俞先生也经常来探视,带来鲜花。俞先生是外企的代表,人也正当年,这一段的接触不能说他对小多没有好感,他携带着鲜花来探望,也不能说仅仅是出于工作上的考虑,不夹带任何私人的感情色彩。
这一点曾汝禺看得很清楚,他只是拿不好小多对此事的态度。积于他对小多的了解,他不能点破,只能静观事情的发展。
“总这样躺着不闷吗?”他问。
“不……”
“能看看书吗?”
“医生说不能,会把眼睛搞近视的。”小多笑了笑。
“那就听听音乐吧。”
“听音乐会影响别人。”
再来的时候他带来一架带耳塞的立体声随身听,新买的,外加几盘她喜欢的录音带。
小多居然显出了难过,不好意思地抹抹眼角。
他又觉得,小多比过去脆弱了。但她始终没提俞先生的事。这说明,两人的进展可能不错——当然,也许还没什么大进展。
他们也回避谈论她的脚。
她的脚很长时间被纱布重重叠叠包裹着吊在床头。左脚。也就是承重脚。残废是必然的。她的五个脚趾被铁车齐刷刷地砸掉了,缝合根本就不可能。那时他们谁也不好推及这会有什么后果。也许她会瘸,也许还会影响到今后生活的许多方面,至少,跳舞会遇到困难。
每当曾汝禺想到她的脚会落下残疾,再回想起她在舞场的活泼烂漫的样和娴熟的舞姿,他心中便酸楚楚地不是滋味儿。
终于有一天,曾汝禺发现她床头上的鲜花不见了,它们枯萎在地上。小多眼睛浮肿着,直到晚上也不让他走。在病室中别的病友理解地躲开之后,她失声痛哭,紧紧地拉住曾汝禺的胳膊反复地说:“你不要离开我,你别离开我,永远也别离开……”
她哭得呜呜咽咽。
一行人在雪地里走。
并不密集,形成一条长长的散线。
远望,这很像一支登山的队伍,因你无法想象会有别样的队伍因别样的原因,滞留在这里。
曾汝禺和本地汉子在最前边。曾汝禺嘱咐过安易,不要跟得太紧,至少要拉开二十米的距离。第二,一定要踩在他们走过的脚印上,一步不能踩偏。实际上他们的距离拉得更大些,因为女人们行动迟缓,还要照顾冯医生和她生病的小女孩。
冯医生坚决不肯由别人来背她的小霞。她也不背。她宁可抱着。这是上山,脚下很滑,在这样的海拔,抱着一个九岁的女儿向上攀登,无疑是在拼命。每走几步冯医生就要停下,艰难地喘着气,她的脸色已十分苍白。
霞霞紧闭着眼睛,双手死死卡住妈妈的脖子,眼角挂着一行清泪。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小嘴不时地一下一下抽搐着。
谁看着她们母女都觉得可怜,可又束手无策。她们都在苦苦熬耐,熬耐身体里最后一点儿力气。冯医生尤为如此。也许她是朦胧的,她已经没有了意识,只是一步步地捱;或许她是清醒的,她已经意识到了结局,她只想快一点接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