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医生,你身上……还有吃的吗?”他小声问。
冯医生误解了。
“唔,有。”她说着,翻出了仅有的三块半饼干。
“喔,不,不是我要……”他把自己的干粮——也是饼干,一共十二块,全数给了她。
“那你呢?”冯医生问,眼里已浸出了泪花。
“我还有。”他笑笑,拍了拍兜子。
曾汝禺现在的心倒是踏实了下来。
不是他不为命运担忧,而是他认为命运已不可抗拒。
他想到他的情敌战友,他已不再恐惧。他也想到记忆中初恋的女人——杨晓松。她也是个医生。或许她现在活得不错,或许也不尽如意。多少年了,他们始终没联系过,那些事情已成了历史。在他把雪山的故事讲给大家听的时候,女军人已经被大大的美化了,她毕竟还有不堪讲述的另一面。那一面只有他知道,或许死了的许浩也知道。
闲暇时,偶尔也想,杨晓松是不是有折磨男人的嗜好?她父母都是很有地位的干部,她来高原锻炼,那恐怕有着政治上的原因。杨晓松的世界于他总是陌生的,他永远得不到一个全面些的印象。他只言片语听她讲述过一些她的历史,她的家庭优越,从小娇生惯养,在学校又是优等生和班干部——喜欢摆弄他人或许有着历史的根据。她又是高原上唯一的女人,在这里必定会成为男人的中心,受宠爱被追逐,那么,喜欢摆布别人的杨晓松在这特殊的环境里就得到了最大的舞台。她把这舞台运用得很充分,淋漓尽致地导演出一幕又一幕的爱情活剧,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她说过,她小时候喜欢做游戏。比如:丢手绢,大家围坐一圈。“找呀呀找朋友,我要找个好朋友,敬了礼来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最可怕的就是这个再见。杨晓松又是个喜怒无常的人,热情起来把你拉得很近,转瞬之间又把你甩得极远。她几乎没真正信任过谁。她其实很看不起许浩,可能也看不起当年的曾志军。可她又的确把他们一个个搞得神魂颠倒,不然就不会酿成最后的惨剧。当时她吓傻了,脸色苍白不知所措。她懊悔吗?可以也懊悔过,那时她情绪暗淡,寡言少语。她必定会调走的,她也只能调走,用忘却来逃脱精神上尖锐的刺激感。她会改变自己吗?当她重返东方,溶进五色的人群之后,她会变成另一个人吗?这不得而知。她在高原曾做过种种的爱情试验,以生命为赌注的试验,然后她“逃”掉了。只可怜了许浩,也可怜了他。那时,曾汝禺极其痛苦,他在绝望中反复地多侧面多角度地思考过杨晓松,依然弄不懂这个多情女孩究竟是怎么了?精神错乱了吗,还是真如她所说的,是一时疏忽?但那是罪恶,他和她都无法逃脱。罪恶中的杨晓松一下子就投进了他的怀抱,紧紧依偎着他,投入的热情像火山爆发,全身都在瑟瑟发抖。他们是两个罪人,**裸的罪人,血红的罪人,他们只有互相依靠互相提携互相舐着对方的伤口才能走向明天。他记住了这时的杨晓松,铭心刻骨。正是这段经历使他长时间不能与别的女人有正常的恋爱生活,虽然这个阶段很暂短。
杨晓松一下子就离开了他。事先只有些小征兆,只表面上做出些小的姿态。好像她并不愿意离开,她身不由己。然后她大哭了一场,再然后她突然就失踪了……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数年之后了,这时才感叹杨晓松是一个好演员。
她走了。把许浩留在地下,把他留在兵营,一走再没有任何消息。
这就是杨晓松。
只剩下了他们,他和许浩,傻子曾志军和糊涂虫的许浩,被抛弃在冰冷的高原。
他们被人家彻底地嚼了一遍,吐出了骨头。他们为了填充别人的辘辘饥肠把自己蛀得空空,他们是陪练,是小儿科,是情感场上的试剂,是实弹射击的靶子,是……他耳畔骤然响起雪山里轰鸣的枪声。
啊,爱情,那是什么?
还有人生,还有人——那又是些什么?
新加坡商人与北方投资公司联合兴建的商业大厦已经进入施工阶段。水泥桩早已打完,主体钢筋水泥构架也已起到第七层。五层之下,开始填充轻质建筑材料——这项工程的施工进度很快,这与曾汝禺在设计阶段考虑得周全不无关系。
曾汝禺被院方委托为设计组长,小多担任副组长,组内还有负责管道、水暖、电气等辅助设计的人员。像这种正规的大型现代建筑,设计程序十分复杂,各种图纸要出五百多张。紧张时还要加班加点。
小多任副组长院里颇有些反映,她太年轻,毕业来设计院不足两年,组内其他成员资历都比她老得多。
小多很不自在。
曾汝禺说:“你是搞主体设计的,我总不能让搞水暖的老周来当副组长吧?”他又说:“这种规模的项目机会不多,你从头到尾参加下来,以后再承担独立项目就不困难了。”
曾汝禺说得也有道理。
设计院实行了面向经济面向市场的新体制,内部机构已与过去有很大的不同。事实上项目组长就是项目的承包人,建组有组阁的意味,要谁不要谁,任命不任命,他有权决定。
小多担任副组长,老同事中反映各异。有人说:老曾好不得意啊。并不道明得意的是些什么。也有人说:商业组——这是简称,建组可是够别致的。还有人说得更哲理些:看吧,笑的多者哭时多,得益少者损失小……是妒忌,是警告,还是醋意的诅咒?谁知是些什么意思。议论都在背后,议论也都集中于他一个人,没人指责小多。因老多是设计院公认的老资格大好人,又退了休,谁也不愿过于刻薄。
进入施工阶段并不是建筑设计的结束,在某种意义上是设计工作的延伸。设计院为参与项目的第三方,在合同书上承允了监察施工的责任。因此,设计人员要不断地跑现场,按甲方要求检查乙方的施工方式是否能满足设计要求,有没有偷工减料。甲方的监工是个细致人,甚至连钢筋强度水泥标号这样的小事也要请他们核实,还——不断地提出新问题。
要说与甲乙双方加强联系,这不是件坏事,可以确保工程质量不出或少出问题,也可以增加小多的实干才能。只是忙一些。
下现场是必然的。甲方监工俞先生对他们每次莅临都十分热情。然而,谁也没想到会出现意外事故。
当时他们四个人正走在安全网的下边,曾汝禺走在前面,边走边跟俞先生谈着什么。小多在中间,她身后不远是工程队的施工副指挥老段。老段倒背着手,不时都要抬头看看。曾汝禺走得很快。小多不时需要跑两步才能跟上。她戴着牙黄色安全帽,因脚下凌乱她只能低着头。恰在这时,一辆小铁车连带着大半车工程土从五层楼的作业面上张了下来。无声无息,一点征兆也没有,那团黑影在阳光下就那么张跌了下来。他妈的这是怎么搞的!后来段指挥骂了五十句娘,作业面上施工的民工缄口无言,没有一个站出来承认是他的错。不过小铁车连带工程土的的确确就那么一下子砸了下来。
如果没有安全网,小多很可能当场就砸死了。那场面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可怕。
侧面有人喊,他们看见网子底下的黄帽子。但下边的人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铁车冲击的速度极快,安全网的绳索是根本承受不住的。它整个拉成个兜状,发出嘶啦啦的断裂声。它只起到了缓冲的作用。它也起到了改变方向的作用——虽然只改变了一点点。小多听到喊声下意识地站住。这时铁车带着呼啸声几乎擦着她的头皮直砸在地面上。
还有工程土,挟着碎砖头短钢筋的工程土。
它们已没有了安全网的阻隔——或者有足够的部分没有受到阻隔,就那么直接了当地砸在了小多的头上、肩上、背上。
它们是从五层楼高的地方以加速度冲下来的。
自由落体的加速度是9。8每秒每秒米。
黄色的塑料安全帽开裂了,小多头上身上仅开放式伤口就不下四五处。脚踝骨骨折,颅骨骨折……那令人惊心动魄的一阵巨响之后,呆傻了的曾汝禺不付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从工程土泛起的尘埃中抱起了小多。
他哭了,那一刻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向外涌流。他的举动极带感情色彩,已完全不像了仅仅上级下级的那种关系。
小多被送进医院。在抢救过程中设计院领导,施工队的领导多次去看望。俞先生隔日到医院一次,必定为小多带来一束鲜花。
曾汝禺担任了守护的责任,他陪着老多夫妇没日没夜地守候在病床前,直到小多脱离危险。他很自责。他觉得是他没带好小多,为此他愧对小多的父母。当然,他的真实心情比单纯的内疚要复杂的多。在老多面前,他不能不收敛心底的情感,而他心底的那种情感也的确变得很不是味道。他想,他们该结束了。其实他是在摧残她,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他们该结束了,这事故应该叫他们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