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我当时肯定非常激动,那话就要冲出口来。恰在这时,电灯忽地熄灭了。看了看夜光表还不到十点。我很懊丧。我的心情一下子紧张到极点。我们已经没有了时间,熄灯——这是休息的信号,我再待在女军医的宿舍就很不合适了。本来还有时间,可是提前停了电。我不愿意走,她也没说要我立即就走。黑暗使人愈加窘迫,我能听到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但我一动也不敢动。沉默好一阵我说:“有蜡烛吗?”她说:“可能有,在外屋。”外屋就是卫生室,她的宿舍是间开的。我说我去找。她说算啦还是我去吧,你不知道地方。我想也对,就没动。她也不动,半天才说:“我的鞋在哪儿呢?你帮我找找。”我猫腰为她找鞋。这时我俩离得很近。我那时还没学会抽烟,口袋里没火柴,只能摸着黑摸。没摸到鞋,却摸到了她的脚。她笑,咯咯咯的。我完全呆傻了,那手竟然不知所措。她说:“干什么呢,你?”那脚踢了我一下,立刻收了回去。我认为我又犯了错误,要解释但没来得及解释。她已经自己找到了鞋。她扶着我穿,不是扶着我的肩而是握着我的手。我得到了某种暗示。我感到了她指尖的纤细和冰凉,她的手心却在出汗。我没敢妄动。因为这在兵营已经太过分了。当时门锁着,灯又熄了,我站在床边,她坐在**,屋里就我们俩,又脸对脸贴这么近……我仍一动不动。我的额头已冒出了汗珠,这时,她把鞋穿好——那个过程简直漫长极了。尔后,我就觉得她柔软的微微升腾着女人气息的身体轻轻地靠过来,靠在我的胸上……
我是个军人,我想象中的恋爱并不是这样,我认为女人都很神圣,我居然拥抱了神圣,而我心中涌起的,又是绝不神圣的念头。然而,我的感受却是那么美好……我激动着,一下儿就变得痴迷。我觉得高原不再荒凉,军旅生涯不再单调,连日的施工不再劳苦,外边也不仅仅是冰天雪地……她伏在我的耳畔轻轻说:“许浩总说你的坏话。”我笑笑。她又说:“你为什么不说说他的坏话?”我无言,我不喜欢那样。她嗤嗤地笑,说我傻瓜。我这时应该表达些什么,这是我最好机会,可我就那么白白地错过去了……
好一会儿,她忽然推开我,责备地问:“你要干什么?”我愣住,不明白她怎么改变了态度。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反复,她是个反复无常的人,这我后来才知道。这时她走到门外,拿来了蜡烛和火柴。
蜡烛点了起来,我们又坐回原来的位置。我干坐着,她在**翻弄日记,我们谁也不说话。这时我体会到人在黑暗中和光线里是不一样的。我不再窘迫,我想我可以从容地说些什么了。
这时候,事情却发生了始料不及的变化。
卫生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边打开了,紧接着,一束极亮的手电光投射过来。
我当时大吃一惊。我认为是营长来了,因为全营只有营长有卫生室的钥匙,那样我非受处分不可。
——进来的却是许浩。
我仍十分震惊,继而愤怒。我想,他怎么会来到这儿?他有什么道理要来这儿?而且——他怎么会有卫生室的钥匙呢?
“曾志军,我一猜你就在这里!”他说。
“在这里怎么啦?”我口气也冷冷的。
“曾志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我们在谈党小组的工作。”我慢悠悠地说。
他不是党员,连入党积极分子都不是。他噎住,呼哧呼哧直喘粗气,许久才说:“党小组的事还要锁上门,挂上窗帘,一谈谈到半夜十二点?”
我笑了:“同志,实事求是点儿,现在才九点半。”
他冷笑着说:“谁不实事求是?现在,十二点半也有了。”
我再次看表,表早停了。怎么会呢?我没觉得呆了那么久啊?
我们在争执,两个军人,我们的争执是为了她,一个女军人,她心里很清楚。她当时的表情很镇定——我不理解,我觉得她应该感到不安才对。可我绝对错了。她当时很快乐,她习惯于被男人围拢着,习惯于观赏男人们为她争斗,她不能容忍的是我前一段对她的疏远。我们两个男人都是傻瓜,她当时一定十分满足,看着两个傻瓜在那里争得面红耳赤撕破了军人的风度尊严,她一定觉得很好玩。唔。她当时头发是披散着的,衣服也披着,身上弥散着女人的气息,烛光里眸子来来回回旋动,终于说:“曾志军说得对,就是那样,我们在谈党小组的工作。”我看见许浩像泄了气的皮球那样瘪了下去。
我感到满足。我并不意识我的满足是女军人赐予的。我甚至有一种英雄主义的想法。我轻视许浩,我想你许浩爱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你可以向营部反映,告我违反了军纪,即使给我多么严厉的处分我都认头,那时我胸中充满了男人的自豪。
我不怀疑杨晓松是爱我的。她约我来谈思想,她的表情,她的眼神,以至于她的举动,我认为都说明着这一点。其实我还是过于自信了。
我说我要走。我觉得再这样待下去已经很没意思了。我这样也是给许浩一个台阶下。
杨晓松说:“忙什么,反正已经这么晚了,都再坐坐。”
我太骄傲了,我听着那个“都”字不顺耳。这里有一碗水端平的意思。她不该给许浩留一个这样的余地。她不是伏在我的耳畔说过,她讨厌许浩吗?我不愿意她到现在还要搞折中。
我们都没坐。
她理了理头发说:“为什么要这样,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我立刻火了。我这个人并不爱发火,可当时一下子就按捺不住。我说:“那对不起,我要走了。”
走的含义与方才决然不同。方才我的意思是我和许浩一起走,那我就是胜利者。现在我赌气要自己走,这已注定了我的失败。
她说:“你不能走。”
烛光中,我们对视了将近一分钟。我丝毫也没看出她的情谊,或者她有偏袒我的那种意思。我忍受不了。许浩反而坐下,竟坐在杨晓松的床板上。我没留意屋里只有一个木凳而我一下子就认定他是那儿的常客。
我有一种深深的被戏弄感。我绷紧了嘴唇。我说:“不,我得走。我转过身。”“曾志军!”她叫。我站住。她气急败坏地说:“你要走,今后就永远别再进这个门!”
我当时的心情非常复杂,但我不能转身。本来我是有利的,可一下子就陷入了被动。这很必然,我接受不了她的兼容态度,我也不能在许浩面前表现得懦弱。
我咬住牙,向前迈了两步。
女军医在身后大声说:“你走啊,你为什么还不走?你走了我们谈,我们谈一夜!”
我那股压了又压的火气一下就冲腾起来,我变得毫无理智。
我转过身,一语不发,忽然就把她摆在药柜上的那些小玩意儿连同几个小药瓶一股脑全拽到地上……
工程师的故事是讲给女人们听的,抑或仅仅是讲给自己听的,他动了情感,他也感染了女人们。
“后来呢?”安易问,她的背部紧靠着他。
“后来,我跟杨晓松的关系变得冷淡,她个性太强,我很难理解,我觉得我受到了戏弄,自尊心使我疏远了她。可我的心里并不是这样,我其实始终搅在她的旋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