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菁的眼睛像妈妈,很像。
“谁说你爸爸要回来?他今天不回家。”她说。
“不,妈妈骗我。我爸爸回家。我爸爸打电话了……”
“那不是你爸爸。”
“不,不,那就是我爸爸。”菁菁哭了,一边哭一边偷偷地看着妈妈。
她心烦意乱。可她不能把菁菁留在家里,她不能让菁菁见他,更不能让菁菁再看见他们吵架。
菁菁四岁了。四岁的孩子天真烂漫,她的世界里应该充满童话般的温馨,可是菁菁已经会说——我不要爸爸带来的坏女人。
当着菁菁的面,架打过了无数次,菁菁吓得躲在桌子底下哭。菁菁爱妈妈,也爱爸爸,可是,她那么那么小,却已经把爱和恨联系在一起了。
“你不想想孩子!”她呵斥。
他揪揪扯坏的领带,愤恨地说:“到底是谁不想着孩子?”
不能再在菁菁面前吵架了,可今天这场架是非打不可的,不然她吞不下这口气。
他的衬衣扔下一堆,还有袜子,还有近半打**。她洗。在他的衬衣里又翻出了女人的照片,还有一封情意绵绵不堪入目的信——这情形,不知有多少回了。要么你精心点,别把这些污七八糟的东西带在身上,她眼不见心不乱。可——又是这样。这不等于公然示威,这不等于无视她的存在,这不等于——故意折磨她的神经吗?她不能不管。她不打这场架就等于向他低头,就等于默许他们,她只能用打架来宣泄她的不满,打架也仅仅有例行公事的意义。
可是——不能再让菁菁看到了。
她想,菁菁是另一个她。菁菁应该有文雅恬静的气质,将来过上另一种比她好得多的生活。
这时电话响了。
她去接电话——该死的电话。
菁菁一边喊着,一边飞跑着向楼下冲去。
菁菁知道她爸爸的停车地点,那要拐过一条马路……车祸就这么发生了……
周银简直不敢回想那一幕。
当菁菁脸色惨白地被从车底下抱出来时,周银的眼前一片白茫……阳光疯狂地照射着,强烈的阳光下,她只记得菁菁天蓝色的短裙,还有她手里捏着的一张撕碎的纸片,纸片飘落下来,上边沾着点点的血迹……就这些,别的都忘记了……
张大海脸色苍白地站在她身边,西服敞着,眼睛一下就暗淡了下去。他仅仅知道菁菁是去迎接他的,他的确给菁菁打过电话……
菁菁的小屋很长时间他不让动,所有的玩具都按从前的样子摆放着,一件一件摆得很整齐。后来,他又不断地为菁菁添置着新的玩具。
“你去旅游吧。”他说。那是他最真诚最友爱最温情的一回,语调里充满了伤感和自责。
那次旅游,云始终陪伴着她。
饥饿、寒冷、凄凉——始终伴随着这落难的人们。
不知自谁开始,都把身体转了过来,由背向雪壁,改为背向雪屋的中央。男人女人的意识在减弱,身份意识在消失;人,越来越变成纯粹的求生动物。背部挤着,肩膀靠着,互相取暖,拼命抵御着他们的共同敌人。这似乎显得有了些力量。但睡不着。这样坐着谁也睡不着。大约每一个人都想到过死。因大家挤在一起,死就有了一种集体主义的意义,它似乎并不那么可怕,它似乎显得悲壮了许多。
这时安易说:“讲个故事吧。”
周银沉默一阵也说:“讲吧,每人讲一个。”
安易鼻子发酸。不是病灶,是她心里忽然涌出的一股情绪。
今天他们是人,有人的尊严人的面子人的尊严人的羞辱心。可谁知道他们明天会是什么?
他们没被雪崩埋在雪下,却自己把自己封在了雪下。也许他们明天能走出来,也许,他们不到天明就会冻死,或因缺氧而窒息死——逼人的寒凉稀薄的空气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这一点。
讲吧,讲最美好的,讲最酸楚的,讲最难忘的,那一瞬……
是做遗嘱吗?
工程师曾汝禺说:记得那个笔记本吗?
那个有着特殊意义的笔记本是我在暴风雪中熬过两天两夜之后才带回驻地的。第二夜,跟我们今天一样,很难熬。
天亮之后我们得救了。女军医杨晓松对那个笔记本很轻视。那时我就应该掂量出这爱情的分量,可是——人在那种时候都是傻瓜,执迷不悟。
我第一次见到杨晓松的时候犯过一个错误,因她包扎伤口弄疼了我,我当胸打了她一拳,她的胸很绵软。晚上我知道了她是个女兵,我很窘,那窘一直延续了四个月。见到她我就脸红,不敢和她对视,不敢和她说话,后来干脆远远地避开。
终于,有一天,我们走个碰头。她站住,歪着脑袋看我,说:“曾志军——”我那时叫曾志军,“你为什么老躲着我?”我说我没有哇。她说:“那为什么你生病也不到卫生室来?”我无言以对。她的工作很细致,我那时正闹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