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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页）

“这是你自己的俗气。”他愤怒了。

安易没说话。

“女人……”他锉动着牙帮骨，似乎有什么恶毒的话要脱口而出，但他竭力忍住，把语调缓和下来，“女人可以把爱情看成头等重要的事，因为她们是女人。男人总要有些爱情之外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呢，比如，挣钱？”

“不，”他语调低缓，“比如秩序，一个新的秩序……”

在安易最初的印象里，工程师像个装满了煤又烧得过热的火车头，蒸汽从四面八方泄漏出来。这匹孤独的火车头并不是为了拉载客车货车，而是随时准备毫无目标地横冲直撞的。这很可怕。他不仅自私，而且狂妄，刚愎自用地贬斥他人排斥一切，大喊大叫着似乎要对全世界宣战……而现在，安易却觉察到，工程师的头脑其实非常冷静。

他给安易看了他收存的报纸剪贴本，那些报道，安易并没充分浏览过。《蝶式立交桥设计者——工程师陈子刚受到冷遇》。文章不长，显然登在并不起眼的地方。另一篇则是针对上者署名“建哲”的批评文章。两文均发表于立交桥剪彩之前。下一页是市长接见立交桥建设有功人员的报道，附着陈子刚与市长握手的那张照片。安易曾经见到过。再下边的三篇文章标题就很醒目：《发生在建筑设计领域的一桩怪事》，《我为什么要退职》，《陈子刚事件说明了什么？》第三篇是评论文章。三文未载于报纸，而是由一家有影响的刊物发表出来。

看起来陈子刚的确早有“计划”。

他那时因立交桥的设计成功已获得了种种荣誉，他同时又成功地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受迫害者，这使他一下子就成了新闻媒介注意的对象，掀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波澜。

“你很狡猾。”安易说。

“是的。立交桥是我的第一个广告，但它不仅仅是我的，可以说我很不起眼。但这场新闻官司却把立交桥与我紧紧地连在了一起，成了我第二个既不花钱，又影响深远的新广告……”

他告诉安易，他要创办一个“毅人建筑设计公司”，只在形式上挂靠在一家实业集团之下。他既是公司老板，又是经理，又是唯一的雇员。换句话说，他就是公司，公司就是他，而他的设计书却可以得到市城建局的认可。这极不容易。现在各种手续已基本完备。几天后公司就可以挂牌，公开营业了。

雪屋中的气氛其实很糟，人人都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但谁也不愿再提这个话题。也冷。其实很冷。冷比明日的前景更现实地骚扰着人们。冷又无以抵御。也饿。又冷又饿。一天来谁也没吃多少东西，只是白天的紧张把人们的注意力分散开，吃显得不那么重要。平静下来，饥饿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抓挠着他们的心。

空气稀薄。雪屋中的空气就更为稀薄。眼涨，耳涨，耳畔像伏着个小虫，在嗡嗡叫。更要命的是身上乏力，脑子里昏昏沉沉，思维缓慢而迟钝。这滋味十分受罪。坐着不行，躺下不行，饿得饥肠辘辘却不想吃，困得迷迷糊糊又睡不着。这都是高原反应的表现，他们在海拔五千米之上待得太长久了。而这样的高度，在任何书籍里都被列为生命禁区。

安易的提包里还有最后一块硬面包，她不想动。其实她早已前心贴后梁了，还是不想动。这感受是极矛盾的，腹中空空，反而一阵一阵地想呕吐。白天并没喝水，嘴唇干裂得爆起一层膜，舐舐，又觉得并不很渴。

周围都是雪，雪也没有潮润的感觉，雪是干燥的。

安易闭上眼睛，此刻最能体会缺氧对人体意味着什么。她的身体里只有不到半数的氧分子在活动，她的脑细胞中只有不足半数的氧分子参与生命的那个过程。身体的各部都因供氧不足而亮起红灯，它的直接反应就是浑身上下都疼痛难忍。

黑暗里，多数人都无声无息。只有本地汉子在轻轻地咀嚼。他始终在吃，进山之后从未休闲过，他的羊皮口袋似乎是个取之不竭的宝囊，但他真正吃的时候却很俭省，只用刀割下一小点，放在嘴里无休止地咀嚼。

再一个就是周银。周银的胃口是不习惯于挨饿的，她总要吃，而且不习惯低档食品。周银又不愿独自享用她那有限的食物，她不可能像本地汉子那样旁若无人，更不可能在吃的方面偷偷摸摸。

她拿出一盒维他命奶油饼干。周围很黑，谁也看不清谁。她只嚼了半块就停住了，对大伙说：“都来吃点东西吧……”

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手，她放上了几块。

看不清是谁。

她又拿出一些，立刻被抓去。仍看不清是谁。

饼干被另一只手塞了回来。周银愣了愣，她把饼干分出半盒，双手捂着伸出去。没人再触她的手。

周银说：“冯医生，给你。”

“不……”冯医生说。

“给孩子吃。”周银又说。

“我不饿……我冷……”女孩嬴弱的声音。

安易接过来，递给冯医生。

许久，冯医生说：“她不吃……”叹了口气又说，“这孩子在发烧。”

周银停下来。这孩子在发烧——她几乎立刻想到了她的女儿。

雪屋里静静的。

楼房，三楼。

屋子刚刚装修好。菁菁卧室的壁纸是粉红色的，窗上、桌上、地上，到处都摆满了她的玩具，还有用大积木搭成的一米多高的小房子——菁菁的屋里充满了神话色彩。

“菁菁今天去幼儿园。”

“不，今天我病了，我在发烧。”菁菁当时四岁。

“你不烧。今天必须去幼儿园。”年轻的妈妈说。她摸过菁菁的头，是有点烧，可是——她不能把菁菁留在家里。

“我今天不去幼儿园，今天我爸爸回来……”菁菁眨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