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没了,变成牛皮、牛肉、牛骨。还有牛角。牦牛角虽然很大,角质坚硬,里边却是空的,也有血有肉,可以用刀剜着吃。
木架车还在。血乎乎的牛肉扔在车里,盖上老羊袄。
血腥气招来了一群秃鹰,在蓝天上盘旋。忽搭搭就冲下来,夹起翅膀,瞪着晶亮的眼睛,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看人。它们毫无惧色。随之而来的是一大批巨型的黑老鸹,落在更遥远些的地方。
“扔了吧。”作家说。
“啥?”他问。
“车。”
“嘿嘿,那是咱的家当哩。拉——吧。”他脱光了膀子。
他脱光膀子就能看出他上半身的畸形。背上有个大包,脊椎歪斜着,肩甲骨过薄过大,像两只猪耳朵缝进脊背的皮肤里,松松垮垮地在皮下滑动。锁骨突起。一高一低,肋骨一根根看得很清楚。他肩上有疤,颈上有疤,背部横横竖竖有几道狭长的疤,肋上的疤似满天星斗。这些疤都有着悠久的历史,每块疤又都有着自己的故事,这些重叠的故事都是些什么,它们间是怎样的次序,恐怕连他自己也理弄不清了。
“你受过许多苦,是吧?”这显然引起了作家的兴趣。
“嘿嘿……”
“这——是怎么搞的?”
“女人。”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又跟雪山一样久远。可他清楚地记得,他所有的灾难,都跟女人有关。
他记起一个胖大的女人,扭动着肥硕的圆屁股,用粗黑的辫子抽打着他的脸……女人的脸却已经记不清了。他总是这样,过去了的事情就会忘掉。
宽松的袍子遮住脸,任他的小东西快快活活地进进出出。他很惬意,他想歌唱,他觉得蓝天、草场、树林都美乎乎的。然而,他忽然就感到背部一凉,风儿掠过便湿乎乎的一片,流出些**来。同时感到背上辛辣地疼痛。疼痛的感觉他太习惯了。他不愿意停下来。于是,又一下。疼的是另一块地方。他仍不停。直到——在痛感的伴奏下把肥胖的女人吮干了,再榨不出一滴油水……后来,他就喝到了那个男人的酒。女人在毛毡下侍奉着他们,恭恭顺顺。然后他就唏唏地哭了,鼻涕眼泪脏呵呵地拉拉得老长。他觉得不对,他又一次觉得不对。他觉得上苍让这一个女人引诱了他,又让那一个男人惩罚了他,可这都不对,上苍再一次耍弄了他……他想起那个绾了纂穿细洋布的丫头。细脖颈,红脸蛋,薄薄的耳轮上吊着一只银耳环……穿着肥肥的挽个大裤裆的青布裤……不对,不对……上苍总在耍弄他。一个个女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放羊的汲水的砍柴的乞讨的……一个个的都不对了,不对不对……他想起那个在毡篷里喂他青稞麦片粥的女人……他又想到另一个手里握着柴刀的女人——那一回印象深刻,他看清了女人的脸,乌黑的眼珠,一边一块红嘴巴儿……他狂笑,腮上抽搐着,一把一把去拧女人的脸蛋。女人握着柴刀,一刀刀砍下来,他并不躲。女人好大力气,竟打碎了他的下巴……他记住了她。他把女人捉住,捆牢,像捆一只母牛或者母羊。他想剁掉她一只手。他一定要剁掉她的一只手……女人一挺一挺地尖叫。妈的,他看见了血。他把小东西装进去,断手流着鲜血的女人母牛母羊那样哼哼着。他再一次觉出了不对,那一刻他真想杀了她。她也细脖子红脸蛋。可是——不对,不对,仍然不对。
他哭了。在喝酒的时候。那个男人说:她,归你了。他摇摇头。那个男人固执地说:归你了,你把她带走。他嘴里呜噜噜地响着,拔出刀来,狠命一下就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然后两个男人都红着眼睛喝酒,他把刀尖上的血滴到酒碗中,再然后两个男人互相搂抱着呜呜大哭起来。
“能讲讲你的故事吗,大叔?”作家问。
沼泽地,木架车。他们不是牛。他们太累了,仍吃力地拉着。
“呃。”
“女人的故事?”
“然后呢?”
“然后女人把男人领到雪妖那儿,雪妖把男人的心挖出来,给女人吃。”
“再然后呢?”
“再然后女人就能招来更多的男人。”
他们走不出沼泽。沼泽太大了。
又一个暮色降临的时候,他把木架车劈开当柴烧了。火烧得很旺很旺,劈剥剥的。火光把他们的面孔烤得通红通红。
他开始割皮子。皮子没熟过,几天就变得干硬。他还是割开来,用火烫掉长毛,缝合成两个皱巴巴的皮口袋。他们又用火烤肉,烤得香喷喷的。只是没有酒。吃得不能再吃了,他们把剩下的肉装进皮口袋里,准备第二天享用。周围黑暗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闪着绿荧荧的光。不是雕。不久就传来狼嗥声。
作家有些害怕。但作家不愿表现出来他害怕。吃了牦牛肉,他觉得自己像本地汉子一样有了血性。
犹豫了很久,作家问:“你杀过人吗?”
“呃……”他含混不清地说,“睡吧,睡吧……”
夜里他就梦见了那个穿细洋布的女人,坐在他的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笑眯眯看他。周围有温血的气息,甜甜地流……
大谷望得更清晰了些。
雪山已经变得宁静。
他们的汽车斜在路旁,头上是龇牙咧嘴的山崖,积雪悬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