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一条跟别人截然相反的路,一切都是倒装的。
先轰轰烈烈,无所不为地把男人女人的关系推上了极端,又互不相让地打得头破血流,气喘吁吁,恶眼相对——之后却忽然和风细雨地谈起恋爱来。
这——是不是有点滑稽?
仿佛一切都在重新开始,只是拖着一条无形的谁也不肯轻易触及的旧尾巴。陈子刚说:“我们应该善于忘记。”
接触已有过好几次了。去过咖啡厅,音乐茶座,卡拉OK——安易不喜欢。于是选择了这里,绿意盎然的城郊。
陈子刚的豪气还在,时而也还恶毒,但他已不把那一股邪气对准女人,而是指向另一个方向。
陈子刚说:这个世界不公道,人的个性很难发展,“本事”这东西像稀泥一样并不值钱,而这一切——都因为缺少一种新的秩序。他说谁都愿意走一条最正规的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平平稳稳,合情合理。比如声誉、比如尊重,还有相应的地位、学术界的承认、公平的收入、好一点的生活……这都是对一个人人生价值的肯定。谁也不愿像婊子那样生活,用出卖自己的某一块来换取这些。但——这不可能,这起码非常困难。他说他在设计院应该算最有才气的设计师之一,他却饱受包括室主任在内几乎所有人的排斥和非议——安易丝毫也不怀疑这一点。
你懂得嫉妒吗?他说,技术人员间的嫉妒比女人间的嫉妒更可怕。我的室主任是个胖子,几乎和我一样高,心胸却比任何一个女人更狭窄。所有哪怕稍微重要一点的设计项目他决不会给我,而他自己却可以任意选择。这么多年我只能设计那些千篇一律毫无特色的纸盒子。我这个人天生喜欢创新,喜欢独到,喜欢与别人不同,搞那种设计我总觉得是在为我自己设计棺材。我那时的暴戾和变态跟我的处境是不无联系的,再走下去我只能闷死。后来我设计了立交桥。立交桥属城建设计,不是我们设计院的设计方向。我是投标打中的,在众多的设计者中独占鳌头。当然也有一些朋友在帮我。于是我得到了一次显示自己能力的机会。我没在乎收益不是我不想得到收益,而是因为我有着更大的目标。我成功了,一如你所见到的那样。我品尝到了自由创造的滋味儿,那时我简直像生活在天堂里。可惜它太短暂了,一晃就过去了。一个人在找到适合的空间再返回棺材里去生活是困难的,那无疑于自杀——这是我辞职的主要原因。立交桥设计的成功也招致设计院同仁的妒恨,他们指责我一贯不务正业,假公济私,沽名钓誉,这也逼迫我只能走另一条路。
安易在想,她以前对陈子刚的确不够了解。
她受了些感动。
陈子刚说:这条道路是没有保障的,要担很大风险。我放弃了职业,换来两个字:自由。自由的意义首先就是你一无所有。不吃别人的饭,别人就不再管你。我没有了上司,也没了任何的戒律,一切选择都取决于我自己。哈,就是这样。我说过家庭像一条绳索,那太小气,其实真正的绳索是我的那种单位,它几乎要把你勒死。绳索挣脱了,我忽然发现,我直接面对的,就是政府,是政府颁布的各种法令。我自信还算个聪明人,我决不会违背它们。不过,我们政府所颁布的各项法令总有不衔接的地方,或者说国家旨在建立新秩序的那些过度性法令总有不成熟之处,总有许多的灵活和变通,这就是空子。再加上执行法令的人在素养上的种种弱点,比如贪婪和愚蠢,这就造成了许多的机会。这样——我并不会犯错,拿回那些本来属于我的东西事实上并不困难,有时甚至比应得的还要更多些。你不要以为我说的仅仅是钱,我说过我最重视的是我的人格,是对我人品和才智的肯定。我不需要谁加封于我,但我要凭我自己把它建树起来。
安易从不喜欢听他高谈阔论。她只是明白了他已经找到了生存的办法,而且活得还不错。
安易去过他家,大概有个什么由头,她已记不清了。陈子刚的新家的确不错,筒子间变成了单元房,墙上贴了壁纸,地上铺着地毯,家具也焕然一新。安易原本担心他会非礼,其实多余了。陈子刚沏好咖啡放到她面前,之后就那么面对面坐着说话,并无任何不妥之举甚至没有表情上和语言上的暗示。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位带乡下口音的中年男人,平头,穿着青布裤褂。来人望了安易一眼。陈子刚说:没关系,有事你就说吧。那人应了一声,省却主语问:通过了吗?陈子刚说:没问题。来人又问:啥时办手续?陈子刚说: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了。来人高兴起来,感叹地说:是吗,可真是快。陈子刚说:我不喜欢拖拉。来人试探:现在就能成交?陈子刚说:可以,一手交款,一手取货。来人又望了安易一眼。陈子刚笑了,说:没关系,这是我的正当收入。来人便拿出两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放在桌上。陈子刚也取出两个信封,一个跟文件袋那样大,鼓鼓囊囊,另一个很小很平。图纸。批件。他说。来人小心翼翼放进黑提包里,千恩万谢告辞走了。
安易问:“那是什么?”
“钱。”他简洁地回答。
钱——工程师曾汝禺从未重视过。他有另一种生活观,说不上现实主义还是浪漫主义。他常常陷于自我矛盾,想把自己洗刷得清白,可又身不由己。他不愿扭悖别人,尽管这些“别人”的要求是相互割裂,不可共生的。他过着一种被动的生活,却从未思考过,这是否罪恶?
当大谷里雪雾弥漫,崖上的积雪栽斤斗般一个个翻下来的时候,他觉得他内心的什么东西坍塌了。
也许,这只是一种心情,一种忽然降临的情绪,搅得他内心寒冷彻骨,十分十分地不是滋味。
他想到“惩罚”、“报应”这样的字眼。
他脑子里乱混混的,眼前浮出战友许浩那张年轻的脸。那脸很大,几乎跟雪山一样大,又淡淡隐去。他的感觉很芜杂,那不仅仅是恐怖,它大于恐怖,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很罪孽。
思绪飘得遥远,他猛然就怀疑了他与小多的关系。
这是个毋庸置疑的问题,但他怀疑了。小多——他知道小多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他,她盼他盼得心焦,她无端地就会把自己的指尖掐得苍白,夜里会辗转反侧……他疑惑的是他自己。
他很自私,他实际上是在拖延,像温吞水一样拖拉着小多,参加着她的游戏,一步步把她引向感情的泥潭,深陷不能自拔。
他比小多年长近二十岁,就是说,当他在雪山闹恋爱的时候,小多还是个粉嫩的婴儿。当他在老多手下担刚进行第一座大型建筑设计的时候,扎羊角辫的小多正上小学。本来他可以拨正她,在她的面孔微汗之时,猛击一掌,把她推向开阔的天地——但他没有。在明明知道后果的情况下,仍伴陪着她亦步亦趋地走到今天。这不是晦暗心理在作怪?这不是一个成熟男子的伎俩吗?
他又不能放走小多。他牢牢记住了小多每每的样子——黑眼睛忽闪闪的,腮上浮着红云,肉质的唇张开,脸上汗津津……那时他们都沉浮在粉红色的海洋里,他不愿醒来,小多则像个迷途的羔羊那样身上所有的细胞都在突突跳跃……他真的不清醒吗?时而就觉得,他像个渔夫,把小多打在网里,看着她翻腾,却不愿把她放走,虽然他也知道那水很广阔。他很自私,因小多给他的所有感觉都太美好了,那已深深种在了他的肉里。
曾汝禺又无法摆脱他的家庭。家中教马列的李老师在做女人方面既古板又教条,她的性欲几乎枯竭,但要她放弃这个家是绝对不可能的。曾汝禺试探过,在他刚刚有所暗示时李老师就告诫他——没有那种前景,除非他们共同制造一起新闻,这起新闻中他们是当事者也是毁灭者。李老师说得平静而胸有成竹,过了些日子曾汝禺才意识到,李老师是个坚定的铁女人,她有铁一样的原则把他们的生活框定住,不允许有丝毫的改变。这不是因她专权,而是因她的绝望,她已把她的生命方式与这个家庭捆绑在一起了。在李老师做了子宫切除手术之后,她一反常态地表现出频繁的性渴求,仿佛出现了第二次青春。其实她在苦苦挣扎。她阅读了大量有关男女生理的书籍,她的床头也出现过滋补药品,她拼命地想挽救她几近死亡的情欲……其实曾汝禺是明白的,反复思考之后他认为,他没有理由剥夺她。
另一位就是设计院烧茶炉的女工,他们间居然没有间断过。茶炉女工叫刘淑芳,他永远承认那是个善良的女人,有着中国妇女几乎全部美德。在小多尚未毕业的那一大段日子里,在他从家庭中感受不到女人的气息而苦闷的时候,是刘淑芳填补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空白。她又是无私的,她要的仅仅是那一件事。刘淑芳的**说不上干瘪,但已有了许多条状的褶皱,松软的腹部也布满了花纹,那是多次生育留下的痕记。她个子不高,在人群里很普通,但——他们间在那方面却极为和谐,这很奇怪,他从未对她的性产生厌倦感,有时竟认为,她是女人中最好的。那个过程一向简洁。他去打水,刘淑芳难为情地看他一眼,低声说:下午你来吗?他每每都点点头。他默默走进她家小屋,窗帘是拉上的,床已铺好。用不着说话,她羞涩地笑笑,然后从容地帮他解衣。那个过程是奇妙的,那个过程里绝感觉不到他们的年龄。曾汝禺在她家最多呆半小时,然后走出来。刘淑芳默默把他到房门口,这时她脸上都是感激的笑容。
在与小多走近之后他的感受比过去复杂,走进小屋他有一种很原始的农村感,出来的时候却难以逃脱那种隐隐的自责。
在严酷的雪崩面前他突然就怀疑了——他的整个生活是否充满了罪恶?他是否索取得太多,超越了某种界限?他背负沉重,难于逃脱……他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这是神灵的启示,还是一种绵延遥远的恐怖效应?
冰冻的空气仿佛板结,把他们凝固在世界的中心。周围罩着一层厚厚的晶体。析过那层晶体,才能看见雪山、大谷、蓝天,看见他们遥远,更遥远的过去,看见迷蒙混沌的未来……
人们冰雕般不动,像一簇呆滞的群像。
本地汉子蹲在人群之外,他又在吃东西,从形影不离的皮口袋里掏出,用小刀割下,一小点一小点丢入口中,漫长地咀嚼。那双肉红色的小眼睛一翻一翻,仍盯着雪山的深处看,不过他已经变得安稳,不像雪崩发生前那样躁动。
此刻他的记忆仍在沼泽深处走,他记起了那个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