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后撤了一大段距离,但谁也没生出一丝安全感。他们逃离了这次死亡,他们庆幸。但他们又亲眼看到了死的残酷,这比亲身经历死亡的过程更令人震撼。死神并没远离,而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切近地徘徊在他们周围。他们感到了寒冷。太阳就要下山了,它已经没有了多少热力。车外比车厢里温度要低得多。不仅身上冷,心里更冷。从外到里从里到外所有的器官都感受到那寒气的无可忍受,但没有一个人打抖。
最早清醒过来的是工程师曾汝禺,他走到副司机跟前。方才,他们弃车而逃。副司机并没坐在驾驶员位置上。当惊天动地的大雪崩发生的霎那,他来不及启动汽车,当然更没有时间倒车、掉头、把它开出来。
汽车恰恰停在雪崩的边缘地带。车顶上的雪崖已经断裂,那地方相当危险,谁也说不好它何时会再次坍塌。
两个男人商量着。女人们自成一群,满怀希望地把目光投到他们脸上。曾汝禺说:“我们不能没有车。”副司机点点头说:“是,不能没有车。”曾汝禺说:“有车我们才能走出雪山,起码……有车我们才不会冻死。”副司机说:“对,就是这样。”曾汝禺说:“不过……这很危险。”“我明白,危险。”副司机望望雪崖,又望望女人们。
女人都静静的。
一阵寒风吹过,崖上的雪片又纷纷落下。
安易走过去,把手加上。之后是周银。她已经完全没有了轻松的表情。不能说她被吓坏了,她也没吓坏,只能说她是一个极易受感染的女人。她把手加上,眼圈竟有些泛红。冯医生搂着女儿,只压抑地朝他们点点头。
副司机去了,走之前很勉强地对大家笑了笑。
他那高原特征鲜明的脸庞上显得沉着庄重,步子坚决,依然能看出他的紧张,他的身体在微微抖动。
走出不到三十米,工程师低声说:“你等一等……”他追了过去,跟副司机说着什么。两个人几乎搀扶着一齐朝汽车走去。
女人们再次感动了。
又一阵雪片飘落,似乎在向他们发出最后的警告。
他们并没停下来,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
终于走到汽车前,终于一前一后地钻了进去。
安易闭住眼睛。周银用手指揪着自己的脖领。时间滴滴答答,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女人们的紧张已经到了一触即爆的地步。
然而——车没动。
十分钟,一刻钟,半个小时过去了——车仍没动。它死沉沉地卧在雪地里,没有丝毫的变化。
安易半个身子冻麻木了,所有人也都冷得不堪忍受,但谁也不敢妄动,生怕跺跺脚也会引起新雪崩,断送掉她们最后的希望。
崖上的大块的积雪并没落下,这不能说不是奇迹。雪崖像张开的虎口,这不过是巨大的咀嚼中打了个哈欠,那沉重的上颚随时都可能垂落下来,把玩具般的汽车砸扁、嚼碎。就像它吞食那些仓皇奔命的蚂蚁般细小的人群一样。
那些永久地覆盖在冰雪之下的人们,那些——方才还粗俗地说笑能吃能喝能找女人睡觉的汉子们,现在都安静了。安易的相机里留下了他们的最后的面孔——那丑陋的群像。现在又要轮到了她们。上帝是公允的,大慈大悲,不要那么快。不像对待男人,让他们在巨大的动**中惊惧地死去。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将她们消融……
终于,工程师和副司机又一前一后从车门爬出来——车仍没动。人们并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不知道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但那一刻都稍稍地喘了口气,现在她们关心的暂时不是那车,而是他们两个快点撤到安全地带。
两人都默默的,脚步缓慢,蹒跚地走,身上背着女人的行李、包裹有一些能御寒的衣物。他们缓缓地走来,缓缓地走来,女人们迎上前去。这时候她们已经明白,那辆对她们至关重要的大客车,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事情已经无可扭转地摆在面前——车坏了,它发生了故障。
也许,要是老毕在的话那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可是,副司机忙了半天弄得两手油污也没摆弄好。
水箱迅速冻成了冰坨子,油箱也凝冻住。这里找不到那么多的柴禾点火去烘烤它们。
副司机终于失望了,他们不得不暂时放弃它,但也可能是永久的放弃。
安易的一缕游思飘**开。她想笑。她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浑蒙。她想到许久之前想过的那头雪豹,也想起纠扰了她许久许久的一个问题——它跑到雪山顶上,去干什么?
她很散淡,精神上。她无聊地摆弄着自己的照相机。天色已经暗转了。她想拍下这大谷雪崩后的黄昏的景象,其实它毫无意义。加上了变焦镜头,无目的地缓缓旋动,寻找角度。
安易忽然定住,她捕捉着,把变焦镜头当成了望远镜,把远景尽量拉近,尽量尽量拉近——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嘴唇哆嗦着。
她终于喊出了声音:“有人,有人……他们有人,还活着!”
安易感动得简直要哭。她的确看见了,在遥远的大谷里,还有着一些残存的人影,在晃动。
人们聚过来,争先恐后地用她的照相机向远处搜寻。然而他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悬在车顶上的雪崖就在这个时候张跌下来,砸在下边的汽车上,又向下冲去,似一股细细的水流。然而,他们的汽车不见了。他们的汽车被轻轻地一推,变成了这股水流中的一乘小船。然后,它懒懒地翻了几个身,消失得无踪无影……
雪,即使这最后的乏力的雪,也有着如此的力量。这算不得什么炫耀。它只不过在昭示人们,要他们清醒——他们最后的庇护所已不复存在,今后,不管形势多复杂,环境多恶劣,他们必须靠自己,他们也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