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情绪稳定了些,无组织的混乱变成了有组织的自救。这种变化应该归功于曾汝禺工程师后来的镇定,这镇定是紧迫的形势逼出来的。无论如何这种安排在当时也显得最为合理,而且——个人的行为,一下子就具有了极光辉的集体主义色彩。
选择依然是个人的事。个人的选择在后来的变化中意义特别重大。他们并没从根本上改善他们的处境,但他们找到了一种行为方式和基本态度。人在危难中所能做到的,也只能是这些了。
开始,愿意跟老毕上山的人寥寥无几。后来,那个黑胖的男人做出了决定,他的同伴们都站了过去。再之后几乎一边倒,车厢里绝大多数男人都准备上山。女人之外只有曾汝禺和那个病弱的皮匠等少数几位决定留下。本地汉子十分意外地加入了这个行列。周银不走小六就不能走。再一个是副司机。他大约犹豫过,但老毕走了,他就不好再走。他的选择无论如何也表明了他的憨厚和善良,还有他忠于职守的责任感。
“我们是不是也一起走?”留下来是孤独的,安易已经觉察到了,忐忑中她小声问曾汝禺。
“不,总会有人走不动的。”曾汝禺说。
安易认为工程师主要是指周银。他怜惜她。他几乎从一开始就怜惜,虽然他不动声色。当然——还有女医生和她的孩子……
老毕一行开始收拾行装。当时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一分。天色——又有些暗转了。
几乎所有的人中午都没吃东西,也许囊中已空空如也无食可餐,也许因高度紧张抑制了食欲,把吃饭的事暂时忘在了脑后。
清一色的男人队伍,显得有些狼狈,脸上又都很庄严。一张张被雪地映得苍白泛青的面孔绷得没有一丝儿笑纹。那人群高低不齐神情各异。有人把行李打得沉重,所带之物尽其所有都不愿丢弃。也有人十分轻装,只用小绳把腰和裤脚扎牢。人们都默默的,只老毕不时地在低声催促:“快,都他妈的快点,操的,别像个娘们儿似的那么罗嗦……”
安易莫名其妙就有些激动。命运的压力太巨大了,几乎要把这汽车的铁壳压碎。生与死,本来属于他们这个整体,那压力,也由大伙一起承担着。忽然就分为两群,那压力要分别由他们自己撑起,无论如何都显出了单薄。
安易想把这场面拍摄下来,在这——离别的重要时刻。可她又担心,她怕造成误会,怕犯忌,怕造成新的恐慌。
告别的时刻终于到了。
老毕黑沉着脸,没说任何话。他望望工程师,目光似乎很冰冷,厚唇紧绷着。工程师以同样的目光反望着他。看不出友谊,甚至看不出最起码的信任。然后两个人握了握手。
老毕急切地走向车门,临下车的时候他再次站住,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目光,扫视过所有的女人。安易很难过。车上的女人大约都很难过。她们忍耐着。
他们去了,像伞兵离开机舱那样,一个接着一个,跳下汽车,拉成一条松散的线。
大谷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那一行小小的黑色人影,行进在白晃晃的雪地上……
“等一等……”安易忽然喊了起来,她抓住相机,冲下汽车。
人们停住了脚步,都回过头来望着她。
山谷震**,传来回声——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
一些雪片滑落下来。
安易跌跌撞撞跑到老毕面前,喘嘘嘘的。她哭了,她此刻不应该哭。
“你不要怪我……”她说,使劲撩一把头发,“我……恳求你们一件事……让我,让我……给你们合张影吧……”
老毕山一样不动,站在高处垂望着她,厚唇一翻一翻,似乎想说什么,还想笑笑,但没笑出,目光仍冰冷冷的。
他**着鼻子,喉咙里说:“照吧。”又立刻把嘴唇绷住。
这是安易经历的最冷酷最复杂的一瞬,她从未在这种心态下拍过片子。他们在告别,并非亲人,也不是朋友,谁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命运在等待他们,他们的生命又紧紧相连。也许他们能够重逢,也许那不过是天国里的幻想。他们就这样去了,那一张张黎黑的面孔表情木讷。他们并没反感,也没激动,更没把这看成不祥之兆。人心,被一种别样的情绪鼓动着。或许因这环境,或许因她是个女人,拍照时他们都尽量做出了笑脸——显得宽和而友善。
安易会永远记住他们,这一群陌生的汉子;她会记住老毕,在她按下快门的瞬间,老毕眯觑着一只眼睛,眼中似有一丝恐怖,一丝残忍,一丝冰冷,一丝惶惑……然后浑浊地混为一体。
“娘的,谁走出去谁是好汉!”他挥了挥拳头。
安易点点头。她没再哭。她忽然就为他们的精神所感动,心中**起了一股炽烈的火焰,初始时明亮地一闪,立刻铺展开,燃起热辣辣的大火,滚油般燃烧。
老毕的队伍去了,黑色的人群杂乱地晃动。雪迅速没过了他们的膝,没了腰,抵达胸部,他们在白雪中挣扎。
安易又拍下了这一幕。
远了,黑影变得又扁又小,雪地里只有上半身。看得出他们在选择道路,走走停停,蠕动得十分缓慢。
安易换上了变焦镜,又拍了一张。
安易向回走,这时她鲜明地感受到她的孤独。客车孤零零停泊在公路上,寂寞,孤单,清清冷冷。那冰雪的世界显得愈加浩大,他们的汽车却那么那么渺小。安易的心情骤然恶劣了起来。她觉得她的热情,她的活力,她的主心骨,完全都被那顽强的以生命做最后冲刺的硬铮铮的队伍带走了。
安易不停地回着头。
黑影越来越小,渐渐变得朦胧。许多细节只能在想象中去推敲了……这时大谷显得安谧,周围也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