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骗人,老爷岭的确溜了坡。”曾汝禺说,“早晨我们出去,”他看了看安易,“拐过山脚,都看见了。公路被埋在了半山腰,公路只通到半山腰……”
安易马上点头证实:“是这样。”
她心里奇怪的只是司机老毕怎么知道的老爷岭滑了坡,他们并没走过去,而滑坡地段得拐过山脚才能看见。
老毕望了曾汝禺一眼,侧过身去不说话。副司机说:“就是这样,而且,老爷岭地形最差,是没法绕道的……”
“妈的!”那人使劲挥了下手,像要砸碎点什么。
这时老毕说:“操,就是这样,我们只能朝前走……”
“你们为啥不告诉大家?为啥?”
没人回答他,车厢里已经静下来。重新陷入沉默的人们不得不重新思索,他们想方设法,可行之路还是一条条被掐断了。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妈呀,咱们可怎么办?”是余巧莲的声音。
嗡嗡嗡嗡——车上的人们又开始说话,乱哄哄的。
老毕说:“方才我们宣布啦,我们朝回走是不可能的。前边的情况大家也看见了。公路两头给堵死,当中地段又没看见一辆车……”他顿住,一口口地抽烟,“我们怎么办?只有呆在这里等,在没办法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别乱动。”他左右看看,语气缓和了些,“还有一个法子……也就是说还有一条活路……”他望着大伙,这问题像是想了许久,胸有成竹的样子,嘿嘿冷笑几声说,“我们,得想法子闯过山口去……”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
老毕的眼睛一霍间亮晶晶的,嘴角一抽一抽。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儿,我们已经看见阿普拉山口啦……山那边,没下雪,山那边肯定没下雪……”
“那有啥用,我们的汽车,开不过去啦……”一个汉子说。
“听他的,让他讲下去。”另一个人立刻把那汉子按住。
“是啊,汽车是开不过去了。”老毕喷了一口烟,站起来,“我们可以……操他妈的,爬过去!”他用力摔掉烟头。
曾汝禺望他一眼,又看看车上的女人,“这不行。”他说。
“怎么不行?我们只能这样,爬过去。翻过阿普拉山口,我们就有救啦……”
“不行,不行。”曾汝禺坚决反对,“这是在雪山上,海拔五千米,我们不是登山队,没有他们的装备也没有那种锻炼,丢掉交通工具,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你他妈的怕啦?”
“不是我怕。车上——还有女人,还有孩子,我们应该对她们的生命负责。”
“我当然负责。”老毕又点燃一只烟,眯起眼睛,极富想象力地说,“这条山路我常走,这离阿普拉山口最多三五公里……山口的那边,肯定没下雪。那边……有受阻的汽车,你们看不见,但我看见了……山口那边,有人,有人……”
老毕显得异常激动,黑脸膛涨得紫红。
工程师怀疑地望着他。
人们顿时振奋了起来,纷纷下车,再次了望山顶。
阿嘎山大梁太遥远了,仿佛隔着一层扑朔迷离的薄雾,除了阿普拉垭口处有个白色的亮斑之外,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
事情变得复杂化。老毕忽然主张抛掉汽车,步行跨过山口。他疯了吗?在这一点上所有的乘客都不愿接受。没有了车,他们的那点可怜的安全感就会丧失殆尽——那等于把他们一个个只身投向冰雪,能保护他们的,能维护他们生命的,只剩下那身单薄的衣服,或者说,只剩下**的生命本身,周围逼近地包围着他们的,都是死亡。
这问题太严重了。太严重太严重了。五公里——是生,等在这里——只能死。这当然值得试一试。要是阿普拉山口那边也下了雪呢?五公里——是死;等在这里,时间能熬得长些,或许能生,或许也是死。如果阿普拉山口那边的确没下雪,山上的确有人呢?等在这里是死,爬上阿普拉山口也是死,你怎么办?是爬,还是等?可——万一呢?万万一呢?
求生的欲望卡在狭窄的喉管里,呼喊不出。四面八方都是黑糊糊挂着硬胡茬的脸,那些脸上透不出一丝亮光。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你们指望万一,你们想象出许许多多可能的前景,可你的脚还是不敢向前迈进一步。
生命攸关的“万一”哦,你在哪里?
人的固执,仿佛天性。
老毕固执地认为:只有攀上阿普拉山口人们才能最终得救。曾汝禺固执地认为,轻率地离开汽车,那只有死路一条。人在雪山里是走不出去的。男人都不行,何况还有女人。
然而,问题却向积极方面演变着。出路,只能在前方。他们统一了。女人们不可能离开汽车在海拔这么高的雪地里跋涉,那很可能会出危险,并且她们可能成为男人们的累赘。他们统一了。老毕带人上山——带着所有情愿跟他上山的男人,他们不仅仅为了逃命,还有着更重要的求援的义务。女人们留下,包括愿意留下的男人。他们要坚持,要忍耐,一直等到救援人员赶来——他们也统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