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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页）

第七章

情况比人们的预料要严重得多。

黑脸老毕、副司机，乃至工程师曾汝禺，乃至车上的所有人都没料到眼前出现的会是这样一番情景。

前一段路途的顺利给人们造成了假象，似乎昨夜那场暴风雪破坏的最严重的路面已经过去，向前走路上的积雪会越来越薄，汽车只要稳稳地前进，开上阿普拉山口，他们就能从雪灾的最后阴影里逃脱出来。但——冷酷的现实动摇了人们刚刚树立起来的脆弱的信心。

人们来到汽车外边，顾不得刺骨的严寒，站成稀稀拉拉的一溜，唏嘘着雪山上冰冷的空气，木鸡般愕然地凝视前方。许久许久没一个人说话，许久许久都没有任何表情。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雪灾不是以落雪最浅的地方来衡量，也不是以平均深度来衡量，而是以积雪最厚的地方来衡量的。

这是一个大谷，公路在谷中蜿蜒而上。汽车所停的位置并不是谷底，而恰恰在半腰。两侧的山峰馒头样峙立着，积雪的山崖和**的岩石犬牙交错，天空被挤压得狭窄了。不显蓝，或许是那层薄云在起作用，呈朦胧的黄色。前望，大谷的尽头，可以看到绵延的山影，那便是阿嘎山大梁，由东北向西南逶迤而去。群山连峰间有一处白亮的山垭，那正是他们寄以厚望的阿普拉山口。

尽管汽车始终在雪线之上盘旋，尽管行车中处处布满危险，但他们毕竟没遇到更险峻的山岭，公路的坡度也始终较为平缓。而现在，阿普拉山口的相对高度至少有五百到八百米，而公路两侧，没有任何开阔地带，它被两边的山崖紧紧地挤在了中间。

公路在前面不远就湮没了。视野之内无法找到它的踪影。前方似乎有过雪崩的痕迹，或许那算不得雪崩，是山体两侧的积雪不断向大谷滑落，积雪不可避免地把公路整个掩埋了起来。

天空还算晴朗，大谷望去也并不可怕，但从大谷深处吹来的风还是令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都明白，前进的道路已被封死，即使全车人倾巢出动，哪怕连续作战几天几夜，也休想搬走那雪的十分之一。他们将滞留在这里，前景如何命运怎样是生是死谁也无法预测。

形势急转直下。

形势严峻得让人不忍琢磨，你怎样向坏处估计也不会过分。

大谷里的风低沉地喧嚣着，天色也骤然阴暗下来。那种发自心底的恐怖感又恶鬼般蹿出，环绕着他们，一圈紧似一圈地在他们周围徘徊，抻紧了人们的每一根神经。

惟有大谷上方的垭口是和蔼的，带着亮色，带着温暖，和他们遥遥相对，挑逗着人们生的欲求。而它又那么可望不可及。

人群死寂寂的。

老毕蹲下，紧锁眉头一口口抽烟。年轻的副司机站在他的身边，头扬着，此时他高原人的脸型特征明显，眉骨突出，颧骨突出，鼻骨也突出。那脸十分严肃。工程师双手插在衣兜里，走到老毕面前，想说什么又止住，再次向上了望。女人们聚在一起，一个个脸上布满了死亡的暗影。没人说话，说什么呢？冯医生把女儿搂在怀里，她有着母亲的慈祥和镇定，但她的内心，很可能比任何人都更为焦灼。小女孩此时显得尤为天真，大眼睛在人们的脸上漂游着。她大约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害怕，但她没哭。余巧莲紧靠在安易身边，身体靠着。她年轻，虽然生长在高原，但这种经历恐怕也是第一次。年轻的心支撑不住命运的重压，靠在可信任的人身上还能好过些。那是集体潜意识造成的亲昵。女人中只有周银的眼睛还算灵活些，所谓灵活就是还能转动。

本地汉子最后走出车厢，仍背着他的羊皮口袋。他走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蹲下，抽烟。他望着雪山上的某一点。他鼻翼煽动，久久凝望着那一点——不是垭口，那似乎是比垭口更高些的地方。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雪，也不显得比别处特殊。他忽然就嗷嗷地嗥叫起来，脸部显得恐怖。

雪山震颤，雪谷传来嗡嗡的回声，山崖上的雪片倏倏落下。

人们都回过头，被他那凄厉的似人非人的哀号骇住，一股寒凉从脊背里滋生出来。

本地汉子站起，那脸因极度恐惧而扭曲了。他转过头去，仍望着雪山上的那一点。那地方的的确确什么也没有。本地汉子这时又开始拼命地擂打自己的脑袋。

安易立刻想起刚进雪山时，本地汉子那一系列的反常表现。

回到汽车上就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求生的汉子们都面红耳赤，固执地各持己见。

老毕说：“车是不能再向前开了。”车厢里一片肃然。老毕说：“我们只能停在这里，等。”他没说清楚，等——什么。沉默了一阵有人说：“我们开回去吧。”老毕黑他一眼，没说话。人们嗡嗡起来，更多的人附和着说：“我们开回去吧。”“我们开不回去，”老毕说，“我们没法再开回去了。”那人把眼虎起，大着嗓门问：“为了啥啊？为啥开不回去？我们只有朝回开才能活。你他妈的看见了吗？前边的路堵死了。我们只能开回去。”说话人大高个，黑胖。周围的几个人像是他的同伙，都呼应他。车厢里的人们被鼓动起来，一片返回出发地的强烈呼声。

安易显得激动，她想，要不要告诉大家，司机是对的，后边的路已经堵死，他们实际上已经陷入绝境……望望曾汝禺，曾汝禺紧锁眉头正在思索。安易觉得，这件事还是等等工程师，他总会有办法……这时曾汝禺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我们不可能朝回走，”老毕说，他望了副司机一眼，“我们的汽油不够了。”

副司机为难地点点头。

大家愣了一下。黑胖子狐疑地望着他们，走过去提了提车厢前两个备用油桶，对大伙说：“他们在撒谎！”

老毕和副司机都没说话。

黑胖子逼过两步，又说：“车上的油还能开多远？这两桶油能开多远，就是开不回镇子，开到草原上也行，开过老爷岭就行，我们再想办法。朝回开路熟，下山比上山容易，山下氧气总比山顶好。我们宁可朝山下走一步，比不再向山上挪半分……”

“可是……”安易想说话，被曾汝禺制止住。

老毕看她一眼，翻翻眼皮说：“你们要朝回走，我没意见，这车我不开了，你能开，你开回去，我不想让我的老婆当寡妇。我要上山，我看见阿拉山口了，山口那边，没有下雪。”

胖子哼他一声：“你又胡说，你怎么知道山口那边没有雪？你怎么能知道？”

副司机忍不住说：“我们只能朝前走，因为……”他看了看老毕，老毕的脸木刻般地不动，“因为老爷岭那边溜了坡……”

“你们在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