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去呢?”安易问。
“我……”他望着她,“我……”他摇了摇头,把乐天的派头收起,脸上凄苦不堪,几乎流下泪来。
“喔……”安易感觉到什么,安易方才就感觉到了什么,现在更清晰了。
“你不是还有那么多的女孩子吗?”她说。
齐楚摇摇头。
“你应该……结婚。”安易又说。
他仍摇头,抬起眼很执著地望着她,呼吸急促,脸色绯红。
他是个好演员,对吧?
当时屋里很静,从窗口透过外廊可以看到出版社的小院,石砌的拱门,还有常春藤。
安易踟躇着,不知说什么好。她其实很想安慰他。
齐楚哆嗦了很久还是没敢拥抱她,其实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抱她一下,来一个外国式的吻别。他做不出来,他没有了胆量。
安易还是调走了。齐楚却始终也没有调到电视台去。
后来,安易回想起大学毕业呆了六年之久的《春花》编辑部,印象最深的就是石拱门,常春藤,还有齐楚那张痛苦的脸……
手表上的时针已指向下午两点,大客车仍在冰天雪地里爬。天上又有了云,薄薄的,白白的,像纱,仿佛那云是从蓝天里析出来,高高地飘过。
天还很远很远,他们远远地在蓝天之下。天边的云又变得凌乱,杂杂沓沓,像蹩脚画家随便抹出的样子。雪山显得迷离。
或许老毕是对的——阿嘎山那边没有下雪。他们在公路的洼地上又清除过一小段雪,之后一路顺利,只是车开得很慢。他们没遇到一辆受阻的汽车。同行的,逆行的,停驻的,一辆也没有。公路路面没有任何车辆轧过的痕迹。他们很孤独,在广大无边的冰雪世界里,只他们这小小的一群人,在孤军作战。
但愿老毕是对的,阿普拉山口的那一侧没有落雪。那么,他们每前进一步,获救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
所有的人都这样认为。
安易回过头,是余巧莲,那个羞涩的当地姑娘。
安易笑笑,她几乎忘记了她。只是昨晚,她伏在安易腿上,熟睡过。安易现在还记得她结实的身体压在她的膝上那些沉甸甸的感觉。她好像说过,她在地质勘探队工作,是个炊事员……
白天的余巧莲显得更年轻,脸蛋红扑扑,眼仁儿很黑,眼睫也黑,毛茸茸地透出一种野性的妩媚。嘴阔,鼻子也阔,唇上生着短绒毛。那脸生动,纯朴,还带着一股遮不住的奶气。安易觉得这是个粗犷、憨直、乳气未干的野丫头。不知这些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但安易已经有点喜欢她了。
“哦,不……”安易笑着向她解释:汽车行进的时候照不了相,太颠,摇摇晃晃,拍出的画面都会变得模模糊糊。
“喔……”余巧莲挺失望的,大眼睛却仍盯着她。
“大姐,”隔一会儿她又说,“呆会儿车不走了,你给我也照张相,可以吗?”她怯怯的,又红了脸。
“可以,当然可以。”安易爽快地答应了。
余巧莲很兴奋,乌黑的眼睛来回游动,好像还有什么事要说,又不肯说。
安易看出了她的意思。
“想学,是吗?”她说,“那你就坐过来吧。”
余巧莲眼睛里露出惊喜的光。“大叔,咱们换换座位,就一会儿……”她央本地汉子。
本地汉子站起,移向车尾,走进一片杂色的烟雾中。他原本也属于那一群,在灰褐色的角落里,构筑起混沌的男人世界。
余巧莲坐下,小声对安易说:“我就乐意跟你坐一块儿……”
安易摆布着相机,很耐心地向余巧莲讲解相机的构造、性能,以及怎样取景,怎样用光等简单常识。余巧莲一边听,一边“唔唔”地应着。
“你怎么……想学照相?”安易问。
余巧莲红着脸点点头,又说:“我真羡慕你,能把你喜欢的东西留下来。”
安易再次感到她的纯朴,笑着问:“你想把什么留下来呢?”
“比如……帐篷,草场子,草场边上的海子,云彩,还有我的马……还有……”她不肯说了,忽然埋下头,哧哧哧地笑,脸颊上绯红绯红,放射出毫光来。
安易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另一个年轻人。
她很欣慰——她忽然就想到摄影可能有着极朴实的意义和价值,它仅仅为了留念,为了一种心情。可能那并不艺术,它普普通通,但却真实。她想到摄影界内部的勾心斗角,相互倾轧,想到那些为了非艺术而艺术或为了存放而艺术的追求新奇又束之高阁的艺术品们,还有艺术的功利化商业化,无数的吵吵嚷嚷的嘴在争论不休——简直白热到了可笑的程度。
其实那很可悲。
其实艺术可能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