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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7页）

此刻她忽然意识到不该简单地小觑那些充满个性的行为艺术家们，艺术不仅仅存在于镜框里，它更存在于生活中。

她完全可以想象出那一副图画——暮色。草场。不远处**漾的海子。帐篷外独坐的少女。少女在眺望远方。一匹白马在不远处踏动着前蹄……无须再多，这画面已经很完整了。

它——难道不艺术吗？

那时安易宽容了维新和方丽丽的关系，有一度甚至放任他们往来。安易没有看错，方丽丽是个浑身浸透着底层文化的俗气的女孩，尽管她出奇地漂亮而且聪明。

方丽丽的漂亮就像她的名字，是绝艳的那种。如果她不涂脂抹粉，如果她静静坐在那里不说话——说她光彩照人绝不过分，每个男人跟前走过都会投去青睐的目光那很自然。可她偏偏不这样。艳丽就变成了妖冶，美感就变成了**，那一股俗气就掩饰不住地从她身上脸上流淌出来。

安易想，上帝造人的时候总不注意表里如一，不注意他们内在的和谐，总要留下些致命的缺憾。眼前的这个方丽丽就是再现成不过的例子。

方丽丽的举止行为与现代意识也不大相干。大约她接受了所谓新潮流的一些最表面的影响，可一融汇到她的意识中，就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弄得面目全非。她其实还是按照她自己的方式生活，只不过涂了些现代色彩而已。

周二维新公休，方丽丽必定到家里来。

有时，非公休日的晚上也来，拉维新去跳舞。

跳舞安易并不反对，那可以陶冶人的情操。但跳舞也可以仅仅为了胡闹。及时行乐也没什么不好，但享乐也有高雅和俚野之分。方丽丽的人生哲学在安易看来只有吃喝玩乐几个字，之外恐怕就空空如也再也捞不出什么了。

她仍为维新感到惋惜。

方丽丽来到她家像一团火，身上跳跃的都是生命的火星子，这是安易唯一不好批评的地方——她火星四溅。咚咚咚地走进走出，好像就是这里的主人，对维新指东派西。几乎次次都要喝酒。有时只他们两个，有时方丽丽还会带来她的女伴，一个个涂抹得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安易周二通常要躲出去，一去一整天。她不愿看见他们，也不愿跟维新吵架。有时赌气不躲，在她的卧室整理她的照片和图片社的文字说明，或者干脆锁上卧室的门睡觉。方丽丽的聪明还是有几分的，她早就看出安易骨子里对她的蔑视，直面相对时倒还客气，只以维新朋友的身份说话。有一次她大约觉出了不方便，她竟半哀求半讨好地说：“大姐，您看今天的天气多好啊，您不到外边走走吗？”安易恶心得显些呕吐出来。

“维新，咱们该好好谈谈了。”晚间，坐在桌前，安易说。

“谈什么？”维新一上来就很不耐烦。

“这还像不像……一个家庭？”安易婉转地说：

“这我不管。”

“你可以不管，可这样的家，没必要再维系了，你明白吗？”

“你想离婚？”维新冷冷地望她，“我早说过，那不可能。”

“可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呢？”

“没意思也怪不着我。”

“我没说怪谁，我说现实。”

“现实——我就要这样！”他顿了顿，忽然就愤恨起来，说，“你让我受罪，我也要让你受罪……你也受受吧，这别怪我……”

安易感到奇怪。他们的事情闹了已经有十个月了，维新几乎仍停留在原有的水准上。

“这不是受罪不受罪的问题。”她说。

“那是什么问题？”维新冷笑。

“我们再不能这样过下去了。”安易强硬起来。

“你就得这样过下去。”维新说。

安易着瞪他，这样谈下去毫无意义。维新也瞪她，并不示弱。

“那么好吧，”安易叹了口气，“我明天就搬到图片社去，我们分居。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你不同意离婚，那么我到法院起诉。判不下来我就再起诉，直到——被准予的那天！”

维新愣住。他望着天花板，沉默着，许久许久。

安易的眼睛亮晶晶的，想说的话说出了，心中空了一块。她并没有过于难过，她只是想，不管前景怎样，这个家是死亡了。死亡的东西不该再留恋。也许，前面还会有一个又一个的死亡，但她必须首先迈过眼前的这一个。

维新鼻翼煽动。他大约没想到安易会这样坚决，他也没想到前景是这样的暗淡。左右他们的不仅是意志，还有他们之外的法律。这并不是他所设想的，不是。

维新难过起来，居然哭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来，他完全放弃了方才的硬朗态度。

他哭得不像个男人。

开始抽抽答答，忽然就号啕大哭，用手捂住了嘴。维新哭时不顾一切，呜呜呜的，尽情宣泄他内心的压抑和痛苦，还有他的耻辱，他的愤恨，还有——他的恐惧。

安易等待着。

这时安易也很难过，泪水悄悄地溢满了眼眶。

她想到维新的软弱，也想起她过去对维新的种种印象——维新始终软弱，直到今天。

但她等待着。维新不知哭了多久，眼睛红红的，脸像发面包子一样肿了起来，牙把下唇咬出了紫印……可是，直到最后，他仍然什么都没说——既没说同意，也没有哀求。

他把决定权推给了安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