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铃——”电话一声声地叫。
安易坐着,望着电话机出神。
这是图片社的第二编辑室,比她原来的编辑室大,摆着六七张桌子,常常是桌子上班人不上班,来了也都匆匆的,各人忙自己的事情。看小样,选片子,跑暗房冲洗放大。忙过了,人也就不见了。只周二政治学习或编辑室开业务会人是齐的。编辑室实行轮流值班制,该你值班,对不起,你就老老实实屋里坐着吧。
“铃——铃——铃——铃——”电话铃固执地持续不断地响着,若不理睬它看样子它会一辈子响下去。
第一百下安易抓起电话。
“你要干什么?”她质问。
“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
“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至少我们还是朋友吧?”
“你想,我们还可能是朋友吗?”
“别那么死脑筋,人怎么就不能成为朋友呢?”
“那并不包括我们。”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哼,这——更不可能。”
“我等着你的回话。”
“我已经回答你了。”
“不,我等着你的回话。”他像电话铃一样固执。
“请你不要再打扰我,我在上班。我现在要去暗房了。”
她再次挂上电话,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看,电话安静地伏在桌上,一声没响。
她又走回。
电话像是长了眼睛,她刚坐下,它“铃——”地又叫起来。
安易感到厌烦。妈的,你这样,能给人留下一点好印象吗?
陈子刚的固执,无疑延缓了他们间再次会面的时间。他没来及说明他要干什么,更无法说清他的近况。拒绝了陈子刚的邀请安易才觉出,她原来很想知道这些,尽管仅仅是想知道而已。
第二天她就不再值班。他们每人值班一周,一个半月轮上一回,这是她值班的最后一天。
她把陈子刚的电话号码放在工作证背后的塑料皮里,后来竟渐渐忘记了。
齐楚似乎永远是安易的崇拜者,始终如一地崇拜了许多年。
安易的婚礼,齐楚参加了,还带来一盘盒式录音带,把她的婚礼装点得不中不西。
齐楚不像个情场竞争的失意者,一上来就热烈地跟维新握手表示祝贺,又当着众人给安易来个吻手礼,弄得安易无以应付。好在婚礼没大操办,来宾都是很熟的朋友,大家嬉笑一阵,说齐楚整个儿一个“欧化现象”。
齐楚在安易的婚礼上确有上乘的表现,又是唱歌又是吟诗,把气氛弄得热烈而活跃,而后却喝得酩酊大醉。没人灌他酒,他自己喝醉了自己。他醉意朦胧地唱了“可爱的苔丝”、“你冰凉的小手”,这就显得不大合适了。
然后他伤心地流下了眼泪。
这时大家说:齐楚真是个很有风采的好演员。
谁都认为他在演戏,谁都认为他故意扮演成新郎的一个嫉妒者。他惯于真戏假唱,假戏真做,谁也闹不准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安易的心里,却着实地震动了一下。
以后是相安无事地几度春秋。齐楚仍常常有溢美之词,那都带有调侃意味了。
不断有女孩找他。他是单身男人,这属于正当交往。好起来好得不得了,甜甜腻腻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时而便传出结婚的消息,安易他们单等着吃喜糖了,齐楚却及时换上了另一位“新欢”。总是这样周而复始周而复始。谢顶的执行副主编说:“齐楚你也太马拉松了,没完没了的新片预告。”以后大伙都不把他的结婚宣言太当回事,知道那都属于影子内阁的花边新闻。
安易调动工作,齐楚就变得惴惴不安起来。这本来与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为什么非要调走呢?”他从办公桌前绕过来。“我还是更喜欢搞摄影。”安易解释。齐楚说:“可你本来是学中文的。”安易说:“到了图片社我可以兼顾嘛。”齐楚说:“在这里也可以兼顾摄影啊。”安易说:“这儿总归是个文学刊物……”齐楚嘬嘬牙花子。“不会是因为我吧?”他迟疑地问。安易说:“不……不是,”她明白过来,又说,“绝对不是。”
齐楚沉默了好一会,说:“我其实也有机会调走的。”
“是吗?你可以去当歌唱家。”安易半开玩笑地说。
“我当不了歌唱家,我唱歌其实不行。都是……瞎闹。”他耸了耸肩,“我倒是有一段……想调电视台去,可我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