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在厕所里听到的。来自隔墙的男厕所。工厂的男女厕所上梁子通风透气。
保不准他们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他们看见周银进了女厕所,马上走进另一端,一边痛快地撒尿,一边放肆地说笑,借以宣泄无以言状的快感。
周银感到奇耻大辱。周银出来,堵到男厕所的门口,手里握着一块在厕所门口捡来的半大砖头,破口大骂。几位男工立刻水了,好半天谁也不敢出来。周银“咣当”把砖头扔进去,里边哎呀呀地乱叫。砸在了什么地方,溅到了什么地方,她想也不想。
这又成了厂里的一大新闻,风风火火地流传了许久。
女人又怎么了,女人就不能活了吗?周银愤慨。
周银冥思苦想之后,才渐渐迁怒于那个毁了她的男人。
她把这一切讲给云听时她已经变得非常冷静。仍在她的家,那时已经是早春了,屋里点着火,暖烘烘的。水壶在火炉上吱吱地响。她俩坐在**,脸对脸一头一个靠着,脚下横搭着一床被。手里织着毛衣,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你怎么这样傻?”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我怕你……看不起我那样……”
“这有什么看不起的?”
“我也怕你……不相信我真的会那样……”
“别人不信我可信。你呀,就是太任性了……”
“反正这不是件好事。”
“这有什么不好的,反正早晚谁都会这样。”
“人们都在胡说八道呢。”
“让他们说去,耳旁风,不用搭理他们。”
周银心里安稳了些,还是云能理解她。
“哎呀……”云咋呼,“光顾了说话,我忘了减针啦,快帮我数数。”
她起身,拿掉压在肚子上的热水袋。其实屋里不冷,云就爱这么假娇贵。
云拿热水袋周银开玩笑说:“怎么啦,别是怀孕了吧?”这不能说不是一大进步,小屋事件之前周银是绝不会开这种玩笑的。云故作惊讶地望着她,笑着说:“哎呀,你没怀孕就是好事,怎么倒把棒槌打到我头上来了?”两人就笑成了一团。
云坐过来,周银帮她数针。云说:“你打算怎么办?”周银说:“我想找他。”云说:“对,不能让他白占了便宜。”周银说:“我不想跟他算帐,可我就想找到他。”云审视她好一阵,才说:“真看不出来,你爱上他了呢。”“没影的事儿。”周银说着,放下毛衣,不再数,她心里乱了。许久,她又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他,我想杀了他……”完全是不由自主,她的眼泪却流了下来。云一下子就搂住她,抱在怀里摇。云说:“银,你哭吧,哭吧,哭吧……”周银没再哭。云自己却吧嗒吧嗒掉了好一阵子泪。
水壶吱吱响着,小屋里好暖和。
周银心里说:云,你不懂,女人要是跟男人有了那种关系,爱也是他,恨也是他,无论怎样也忘不了他。
安易的心情变得舒展,这是外界的光透过墨镜变得柔和给予她的感觉。
安易对良好感受的捕捉能力很强,这几乎成为了她的一个习惯。眼睛的舒适感渐渐蔓延到全身,她进入了某种境界,那境界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她想到生命。生命就是感觉——这可能偏颇,但此时她就这样认为。为什么不呢?生命就是种种感觉的色彩,就是种种感觉的过程。甚至包括那些痛苦、失意、惆怅、徘徊……那都是生命的一部分,是生命的体现。只要生命存在,那么生命中的一切不良感受都可以化解、排遣、修正、调整——总归能演化成一种美好,一种和谐,收藏于你的心中,使你渐入佳境,一种与生命相等同的佳境。那么,你的一切都能如愿以尝,你的精神会永驻,你的心情会永远快活。
这良好的感受向外蔓延。她想到前面的年轻女人,想到大块头工程师,想到冯医生余巧莲乃至本地汉子,她想到车厢里所有的人——他们的心情,他们的感觉,他们的愿望。那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无论发生了什么也都可以理解,可以宽谅……
过去的安易并不这么祥和。
过去的安易有一种好斗的性格,尽管她表面看上去很文雅。
陈子刚打来电话。他搬了家,他告诉安易他新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电话是私人安装的,这在当时需要两千块钱。
“怎么样,我打算请几个朋友到家里聚聚,开个Party,你能来吗?”陈子刚说。
“不,我很忙。”安易说。
“只是几个朋友……”
“我知道。不过……你的朋友我并不想认识。”
“那……好吧。”电话里无可奈何的声音。
安易立刻把电话挂上了。
安易想:真可笑,他还想继续来往,那怎么可能呢?但她的手,却无意识地把他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记在一张硬纸片上。她本想把它撕掉,转念一想,又叠起,夹在贴身的证件里。
干吗要撕呢?
这时电话“铃——”地又响了起来,编辑室偏偏没旁人。
“喂,喂,你再考虑一下,好吗?”还是陈子刚的声音。
“我没空。”她把电话挂上,摸了摸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