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间,桥上的照明灯忽地全亮了,照耀得桥上桥下一片辉煌……
眼睛……眼睛……
安易感到双目刺痛,她的眼前一片耀眼的白光。继而却升起两团黑云。仍白,白得发黑,四周漂游着无数金光耀眼的小星星。是雪。长久地凝视窗外,她的眼睛被雪灼伤了——倘若不采取措施,日后她会得雪盲。
车上几乎所有人都带着防雪眼镜,包括那个相貌粗俗的本地汉子,尽管这与他的装束极不协调,看去像个滑稽的黑猩猩。
工程师曾汝禺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说:“你那样不行,会失明的。”他递给她。
“不,不……”安易推委,这时她的眼睛已经不得不闭住,并开始不断地流泪。
“你必须戴上。”工程师已经是命令的口吻。
“那你怎么办呢?”
“我没问题,我有经验。”
“不,不行,”安易说,“我可以不睁眼,我可以什么都不看。”
“可你的眼睛已经伤啦。”
本地汉子古怪地望着他们,周银也回过头来。
“呃,这个……”本地汉子嘻嘻地说。他从肮脏的皮口袋里掏出一副跟他的墨镜完全一样的另一副墨镜,乍看上去像木片制作的,质地粗糙,上面满是油垢。
安易犹豫着,但她还是接了过来。她闻到浓烈的羊膻味儿。她心里抵触着,但理智告诉她:你只能这样。掏出一张纸,仔细地擦着,小心翼翼。又换了一张,还凑近鼻子闻了闻。
本地汉子并没责怪,仍嘻嘻地望着她。“呃,给钱。”他清晰地说。安易吃了一惊,微张着嘴。“给钱。”他重复。安易连连点头,说:“我明白。多少?”“三十……块……”他说。
安易苦笑,摇摇头。她此刻的感受很复杂。她想到她的药,那么她的药呢?这并不是对金钱的计较,这完全是另一种比较,是关于人的,也可以说关于文化。
“三块。”工程师替她说。本地汉子鼓起眼睛:“不行,十块。”“我不用了。”安易把擦亮了的眼镜递回去。“哝,九块……”他坚持。“我不要了。”安易说。“呃……你的眼睛,不要不行……呃,六块……”本地汉子固执地说。
“你别理他。”周银说。她从自己的小暖包里拿出另一副墨镜,比她现在戴得更时髦些,是镀铬的外国货。那一定很昂贵,恐怕要值几百元。“多……多少钱?”安易恐慌地问。“不要钱,我送你了。”她十分高贵地瞪了本地汉子一眼。“呸,呸呸。”本地汉子吐着唾沫。安易说:“不,我只借戴一下,谢谢你。”她心里很感动。周银笑笑说:“我送给你了,别客气。”
她第一次笑。尽管她的馈赠方式让人不大好接受,这多少有点施舍的意思,但她的笑容在表明,她完全是善意的。
安易也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银转过身去,显得很愉快。
“五毛钱……”本地汉子做着最后的努力。
“谢谢。”安易说。
安易已经把周银的墨镜戴上,的确舒服多了,眼睛能睁开,泪也不再流。她戴上墨镜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显得时髦,也年轻了许多。墨镜全封闭式,弧型,款式新颖。安易想,她该用什么礼物来回谢人家呢?
“呃……”本地汉子叹气,张着圆洞一样的嘴,他摆弄着手里的墨镜,竟也闻了闻,把他戴的那副摘下,丢进口袋,把安易擦干净的这副戴在脸上。他不觉有什么难为情,反而沾沾自喜。
周银的大方,往往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那全凭一时的冲动。你喜欢吗?拿去好了,哪怕那东西再值钱,哪怕那东西她也喜欢。她的衣服、裙子、皮鞋,乃至小首饰——凡是她拥有的,她都可以很随便地送掉。有时反怕人家为难,说:“我有你用我的,我没了我还用你的呢。”其实她不愿用别人的东西,反过来她倒很忌讳。她这种习惯令她当老板的丈夫头痛,可他毫无办法。送掉了怎样?送掉了再买新的。
她没有馈赠关系却可以称为终身朋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死去的云。
云了解她的小时候,了解她的过去,了解她的经历,了解她的为人。她几乎什么事情都不隐瞒云。云可说是她毕生的挚友。她们间的友谊又是最纯洁的,决不掺杂着经济,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周银把自己和冒牌刘长江在屋里锁了一星期,那件事隐瞒了云,那是少数的几次例外。
她不能告诉云,告诉了云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而她当时又非那样干不可,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她实在忍受不住了。
那件事她不后悔,只是后来她感到了愤怒。
她一生都会记住当时的情景,大约没人能够那么大胆那么任性那么豁出一切地活一回。她够轰轰烈烈的,不要了贞洁,不要了名声,一心扑在一个她并不了解的男人身上。
那冰冰冷冷的小屋中的七天,就像度过了整整一辈子。出来的时候她已耗尽,她觉得她已经死了。小屋就是整个世界。外边的世界反而都不见。她小时候压抑了那么多年的朦胧的幻想,她飘飘忽忽从无定型的种种向往,她经历过的悲哀的往事,她受人冷落被人欺侮的酸楚屈辱,那一刻都极光辉地燃烧掉了。她投身于他——一个男人,她尽情地宣泄了内心的所有痛苦。其实,那时她并不在乎他是谁,只要他是个男人,只要他是陌生的,只要他并不了解她,这就够了。她是要焚毁自己,找一个最隐秘最可靠的方式,把自己毁掉,毁给另外一些她所熟悉的男人们看。她其实是在挑战,向自己,向那些人,向小屋之外的世界。当她在毁灭中燃烧的时候,当她把过去的自己击得粉身碎骨的时候,她真想向这个世界大声疾呼:人们,你们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吧!我不怕你们,不怕你们,我再也不怕了!她是个白亮的女人,她是个纯粹的女人,她是个真正的女人。那时的周银,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没有一丁点杂质。
然而,她并没被人们理解。她的举动,被认为是最**最无耻的行为。她仍是铁档子,这回是真正的铁裆子——有了那种谁都明了的确切的含义。
“听说了吗,铁裆子出事了。”
“对吧,别看她凡人不理的,其实更是个**。”
“什么他妈的铁裆子,没上锁的。”
“你不懂了吧?上不上锁那是铁裤衩,铁裆子——铁X。你没听说,一把就干了七天七夜……”
“嘿嘿嘿嘿……”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