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安易已经不再客气,“你是不是准备取代这个家?”
方丽丽愣住,她显然没有谈这种话题的准备,这时脸上才稍稍有些发红。“不,我没想,现在还没想,”她说,“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是维新的朋友,很亲密的朋友,这您能想象到吧?我们会把这种关系长久地走下去。”女孩的嘴依然厉害。
维新始终没插话,他在窗台前摆弄那几盆盛开的**。**是他搬来的,紫色,黄色,白色,散发着冷香。只是……弄得屋里有了些陌生感。
那的确是一个秋天。
安易曾认为,方丽丽在各方面都很俗气,尽管她有着漂亮的容貌。一张嘴,一举手,一投足,那俗立刻就表现出来。她没有逃脱工厂女孩所沾染的爱张扬的毛病——也许是社会上学来的。她那时还不懂,俗——可能恰恰是女孩最媚的地方。她也不了解工厂,她甚至没认真想一想,维新本身就是个工人。她曾为维新感到惋惜,认为维新低标准。她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宽宏大度,至少,在这女孩面前,她要高贵得多,她不可能嫉妒。然而,她还是感到了不快,她居然酸溜溜的,像喝酸梅汤。这不是嫉妒,但的确酸溜溜,这种说不清的感受在她心底萦绕了许久。
见到过小穆。那时两人的走动已不像从前那么频繁。安易工作调动告一段落是一个原因——没有具体事情要办接触自然会少一些;另一个原因是小穆正在带孩子。
“真不如不要……”小穆说,其实她脸上带着幸福的满足感。他们生了个儿子,白胖白胖,一逗就笑。
小穆又说:“你可该好好管管你们维新了,怎么可以那样呢?带着他们厂的一个女人,不分场合地招摇过市……”
安易没说话,她也不好说话。
小穆又说:“你不知道啊?他们常去跳舞,建群遇到过好几次。”迟疑一下又说,“跳跳舞也没什么,可他们公开跳那种贴面舞……简直不象话。”小穆这样说,脸涨得通红。
安易想,小穆要是嫁给维新就好了,至少维新不会像今天这样,一路走向潦倒。
安易说:“现在的男人谁管得了?”
小穆说:“那也得管啊。”
小穆并不了解他们的现状。不过,连小穆都知道了方丽丽是谁,这足以证明维新的举动在外界已有了广泛的影响。
她再次郑重地向维新提出离婚。
维新再次说:“我不可能和你离婚,你别妄想了,这永远不可能。”
陈子刚并没对安易吹牛撒谎。那个不幸的中午过后不久,关于他和立交桥的故事就陆陆续续在报纸上刊登出来。
那个过程似乎很缓慢,很漫长。
一年之后立交桥建成剪彩,报纸采用的新闻照片,上角是市长和立交桥的设计者陈子刚握手的照片,下角恰恰就是安易在飞机上航拍的《立交桥全景》。
这是一种巧合,仅仅是巧合吗?
应该说,立交桥设计得相当宏伟,也很——艺术,跟周围的街景搭配得又相映成趣。桥体像巨大的飞碟。桥上的装潢,桥下的建筑群,乃至挂有三十六组灯泡的六座照明灯——都与名噪一时的“不明飞行物”相关,造成了一种扑朔迷离的气氛,启发着人们绮丽的联想。特别是到了夜晚,华灯初上,天地一片朦胧,你站在桥头竟有一种脱离地球母体,飞向外空的奇异的感受——这正是大桥及大桥周围景色所造成的幻境。
立交桥已成为本市一景。报纸、电台、电视台竞相鼓噪了好一阵子。陈子刚一时成了新闻人物。安易不得不承认,陈子刚的确很有才华。表面看去,他不拘小节不修边幅浪里浪**,仿佛什么都漫不经心满不在乎,其实他对心中的艺术却一丝不苟,有着执著的追求。
陈子刚说过,是他们间还很密切的时候说的——真正的艺术品不是收藏在画室里、封存在橱窗中,而是屹立在阳光普照的大地上。他甚至激烈地反对艺术品的永驻思想,他认为最重要的是它们“出现过”。
安易想象着,那是个怎样的人。
大地是他的画卷,他像个真正的艺术家那样,歪戴着遮阳帽,斜叼着长烟卷,手握着雕刻刀,眯缝起眼睛,精心地修饰着他的杰作……阳光把他的脸膛晒得黑红,厚嘴唇一掀一掀,烟卷跳跃,喷出一口口浓烟。终于——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啐掉烟蒂,把刻刀投掷地上,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掉,消匿在人群中,身后却留下了他的珍品。这才叫艺术,不求人们理解唯求自我欣赏的艺术。当宏伟的大桥屹立在暮色中,向人们展示它的雄姿的时候,当人们抚着桥栏,沉迷于种种遐想的时候,他的艺术冲动已经死亡……他不愿回首,他决不回首。他的作品屹立人间,经受日晒雨淋,开始它自身的由全盛到衰竭的漫长的历程,那与他已经再无任何联系了……
这是陈子刚吗?
那桥的确雄伟,大刀阔斧,高屋建瓴,一展磅礴的气势;又标新立异,处处显示出独到的思考,与众不同——
这是另一个陈子刚吗?
艺术是相通的,或许相通的只是艺术。
大桥的气魄,大桥的构思都令她惊叹,那是一种境界,她能感受到。相形之下她的所谓艺术灵感却显得苍白,那都是些小悲欢——令她震动的还不仅仅这些。
她对那个男人的感受在升华,渐渐觉出,这个人身上的雄性特征是健全的。不仅仅对女性,包括对事业,对人生,他都有着独到的追求。他狂妄尊大,性格乖戾。但他不失为一个硬朗的男人。他曾经锻造过她,像炽热的铁,在她身上烫烙下一个又一个磨不灭的印记。他又极度地藐视女人,大约也藐视他之外的所有男人,鄙夷这整个世界。
但他又曾使安易蒙受过耻辱。光天化日之下,他穿着带铁钉的靴子,在她**的身体上践踏过去,踏得她遍体鳞伤,他却毫无顾惜地扬长而去。安易的家弄得不像个家,七零八落,色彩黯然,他却在那里辉煌灿烂,像一颗升起的新星。这不公平!
安易隐约觉得,他们间的男女战争并没有结束,它还会或不动声色或轰轰烈烈地演进下去。
她又想起这个男人的种种恶德,他的虚伪,他的自私,他的狡诈,他猎取女人手段的卑鄙……她终于想到他此刻正得意洋洋的那副样子……没人能够阻止他,只有安易。没人能够钳制他,只有安易。没人能够打击他,重创他的灵魂,只有安易。没人能够……毁灭他,也只有安易。
一切埋藏得很深的那些感受此刻都翻搅了起来。这并不是由于安易的张狂,安易的不成熟。安易可以冷静地对待一切,却独独不能冷静地对待他。她无法冷静,她难以克制。她胸中刻毒的火仇恨的火都在熊熊燃烧,不喷发出去,她自己就会焚为灰烬。
一切都是立交桥引发的吗?
她打过电话——到他的单位。当时她很忐忑,因她找不到理由。因他有了“成就”就去找他,那是很伤面子的。而他——无论如何也会这样想。“他不在。”电话里说。她舒了口气。另一个她正希望如此。接电话的不是他本人使安易变得平静。她问:“他干什么去了?”对方说:“他辞职了。”
他辞职了。安易又吃一惊。他居然辞职了——在他成绩斐然的时刻?安易觉得十分茫然。可他的确辞了职,去向不明。电话里说,他辞职在一个月之前,安易粗略地算了算,那正是立交桥剪彩的前夕。电话里问:“喂,喂,你是他什么人?”她立刻把电话挂掉。捂住胸,心里仍狂跳不已。
她走在立交桥的人行道上,心情十分复杂,各种感受都扭搅在一起,她觉出了一种莫名的苦痛。
暮色。暮色越来越浓重。来来往往的车流人流。车流人流渐渐稀了下来。远处的楼群已有了灯光。立交桥浓厚的暗影遮蔽了大半个天空,也遮蔽了她的心。暗影的确很浓,巨大——它太浓太重,压迫得人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