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也不仅仅属于书本。她其实也很有反叛性格。
有一天外边下着雨,淅沥淅沥的,拉着窗帘也能听到外边的风声雨声,她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桌上的一本厚书并没翻动,她问曾汝禺:你说,人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后来她又说:我其实不该选择这一行。
当然她可能还有很多的疑问,比如:结婚为什么?家庭是个什么东西?所谓事业又为什么?但她没有这样说。
结婚十六年曾汝禺对李老师没有怨言。结婚十六年李老师用自己的呆板的方式照顾了他,他永远都心怀感激。他常想,在他之外的普普通通的千万个家庭中,他的即使不算最好,也绝不会是最坏的。
周银独自坐在车上的时候,并没留意本地汉子正在窥视她。
那人不放心他的羊皮口袋,磨蹭着下了汽车,把羊皮口袋也拖下去,放在他随时都能看到的雪坡上。
人们都在清雪,开辟着汽车前行的道路。他却选择了一座雪包坐了下来,卷上一支烟卷儿。
那山包像女人的屁股……他就是这样想的,它们像……屁股……
他记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跟一位从雪山走出来的内地作家发生过一场争论。
那是个黄昏,在寒冷的沼泽里,他们不期而遇了。那附近有个不大的海子,清澈微黑的湖水映着橙红色的天空。草很绿,深绿深绿,绿得发蓝。大地其实已经暗淡了下来。
没有毡子房,没有地窝铺。他们相遇的时候,注定要露宿了。
他赶着一挂木轮车,只驾着一头牦牛,车上有一条啃了一半的羊腿。那个作家背着帆布行囊摇摇晃晃地迎面走来。
作家请他抽烟,又拿出半瓶烧酒,对他说:他饿坏了。
有酒就不会饿,有女人就不会冷,这个年轻人说话不诚实。他只有半条羊腿啊,他还要走一百里的路呢。
作家问他多大年龄。他掰着手指想了又想,说:六十……七十……八十岁呃……正比你大……作家很奇怪。作家说:看着您还不到五十岁。他说,那就五十岁吧。
其实,他心里觉得作家可笑,他不到五十岁?他离开那地方,也整整有五十年了。
那地方——是服刑队。
他的印象,那可是太遥远太遥远的事情了,远得一切都已经记忆不清。
作家给他讲了城里的故事。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城市,一片青瓦房舍,碎石街,当铺,杂货摊,镖局,妓院……
他想起粮栈的那个小伙计,光头,青布裤褂,进进出出。他想起那黑漆大门口东头蹲着的石头狮子。想起那个绾了纂的穿细洋布的丫头……细脖颈,红脸蛋,鬓角耳根,一摇一晃挂着细细的银耳环。一只。为啥就一只?她也青布裤子,裤裆肥大,挽着。大脚。他想起她乌黑的眼珠,还有什么?哝,他想起了血,一溜儿,弯弯曲曲,亮晶晶的血,在缓缓地流淌……
没有了,忘记了,没有穿细洋布的丫头,没有银耳环。为啥要想那些,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您这是去哪儿?作家又问。去哪儿?他嘿嘿地笑,说:找饭吃。作家说:这高原真他妈的够味儿。
嘿嘿,他说这高原真他妈够味儿,他懂得什么叫够味儿?有了女人才他妈的够味儿,滚在女人裤裆里才他妈的够味儿……他只翻了翻白眼。
作家又说:这地方就是神,人也可以像神那样活着。
他抽着烟,乜斜着眼睛看作家。
作家又说:这地方最适合男人活,这他妈才叫男人的世界。
他的小眼睛黑亮黑亮的。他却在想女人。他觉得作家细皮嫩肉的倒像个娘们儿。他想不出作家怎么能说出那种男人的话来。他想作家是作假吧,作家是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男人吧,作家是害怕了,在给自己打气吧?
后来他们说到雪山。作家说雪山的性格像男人。可他从来都认为雪山是女人。
不对。他说。
为什么不对?作家固执地坚持他的看法。雪山巍峨,雪山力撑于天地之间,雪山**威浩**,雪山凶猛暴戾冷酷无情——雪山只能是男人之神居住的地方。
不对。他坚持。
作家说,为什么走进雪山的都是男人,对它顶礼膜拜的也是男人?他便嘿嘿地狡狯地笑了。
作家不懂。作家怎么会懂得呢?那正因为雪山是女人,雪山是女神居住的地方。它像女人那么妖冶,它像女人那么****,她腆着雪白的肚皮,挑逗着他们,它又像女人那么歹毒,性情无常……它引诱男人走进它的怀抱,然后一个个把他们填进自己的阴沟里,它永不满足。
作家说:明天咱们就没饭吃了。他说:饿点,死不了人。作家说:一天两天饿不死,三天五天就不好说了。他说:那我就把你杀了,吃肉,或者你把我杀了吃肉。作家吓了一跳,看着本地汉子,半晌没言语。他又想,作家就像个娘们儿。后来作家说:咱们可以把牛杀了。他说:牛不能杀,我还要靠着牛走路呢。
第二天早晨就开始下雨,道路泥泞,木轮车陷在泥沼里,牛力加人力,使出了吃奶的尽头也没拉出来。
一天两天三天。
人饿得眼睛蓝幽幽的,眼前一个黑圈紧套着一个黑圈,前心几乎贴在后梁上。
他的记忆里他常常挨饿。有一次像只臭虫一样整饿了十天,后来他终于爬到一座藏包前,喝上女主人喂他的青稞粥。他饿上个十天八天脸上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只不过再干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