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后面的道路已经阻塞,公路已被埋住。安易和曾汝禺看到的仅仅是它的一部分,那仅仅是一个很窄的视角所见的景象。他们是幸运的,他们很侥幸地躲过了那场灾难。多亏了二位司机。如果没有老毕冒着风雪开过那段最艰难的路,现在他们可能正埋在雪里——呼吸急促,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汽车像条船。车厢里的人们相对显得安稳。他们是乐观的。他们都相信自己运气不错,司机又是极富经验的司机。窗外的雪景也很祥和,只是阳光亮得刺眼。
汽车上路的时候,大家回到原座位坐好,陆陆续续都开始吃东西。昨晚不觉得饿,惊心动魄地挨过来,平静了才恢复常态。食物各式各样,都带得不多,谁也没料到路上会耽搁这么久。
周银很大方。她取出一盒巧克力糖——从城里带来的存货,送给冯医生的女儿一大板,又把另一板掰开,递给余巧莲,递给工程师,递给安易,犹豫一下,递给安易身边的本地汉子。
小六望着,脸色阴沉,却没敢说什么。
“吃吧,吃吧。”周银随随便便,此时显得很满足。
本地汉子古怪地望她,这回没咒女人。他握着包了锡纸的糖板,左边右边地看,笨拙地撕开一角,舔舔,露出极为惊喜的表情,没舍得吃,立刻揣进怀里。
汽车上行,在公路上缓缓地爬,拐过一道山梁,前边的地势望去平缓了许多。本地汉子开始打盹,安易把一块干面包塞进嘴里,鼓囊囊地嚼,正要跟工程师说什么话,车却慢慢停下来。
老毕探着身子,张望好一阵,摘下墨镜,对副司机说:“下去看看吧。”
车门打开又关上,副司机跳了下去。
他走在车的前边,用一根长铁杆探路。很近的地方,车前——也就是七八步,铁杆插下有一米深。再向前,铁杆便几乎没了顶,副司机也险些滑下去。表面上看,那雪极平。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车上立刻鸦雀无声。
老毕面无表情,挂上倒档,放下手闸,汽车缓缓退了回来。向右转,爬上看去是个小雪坡的公路路面。
这时老毕才骂:“操,娘的……”
方才的乐观情绪一下子便被寒风刮走了,没人再议论下午到莫吉镇将如何如何,大家的心头再一次蒙上了阴影。
那地势望去并不险恶,雪的表面都一样洁白一样平缓,勾勒出令人宽慰的曲线,起起伏伏。所有的陷阱都深埋在雪下,那些陷阱足以使他们车毁人亡。而且——哪儿是路面,哪儿有暗沟,你根本就辨不清楚。
车走的极缓慢,走走停停。
副司机不时要跳下车来,更小心更谨慎地为汽车探路。这一大段开阔地带就像一片危机四伏的白色沼泽,每前进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时而,还要车上的乘客走下汽车,去清理公路上的积雪——在积雪过厚的洼地上。
老毕阴着脸,不愿说话。
他的目光埋在宽大的防雪镜里,没人能看到它们的变化。露在外边的是干裂的隆起的嘴唇,嘴角陷下两道深深的皱纹。厚唇上叼着纸烟,一动不动,呼出辣呛呛的烟雾……
难啦——他想。他不愿跑这条路,闭塞,险峻,不是主干线,雪线之上的路段长,中途没有驿站。出门的时候就有种预感觉,总看着太阳地里发黑,一圈一圈环套着。当时没留心,现在回想起来,这情景是从来没有过的。车开出来,又出了个城里来的照像的女人,一路上惊惊乍乍——果然就遇上了暴风雪。
老毕开了十几年的车,从当兵开到退伍,从毛头小伙开到一把胡子,险事他遇到得多啦,可他从没怕过,骂骂咧咧嘻嘻哈哈一关关的都走了过来。可这回不同,他觉得心里没底码。这情形不多见。他总觉得外边那不是雪,而是老家松软的棉花地……
司机的感觉往往是最灵验的。
他不愿这样想,可他还是没底码。
他的车正行使在最艰难的路段上,他们靠近了雪山的主峰,周围数百公里内都是渺无生命的无人区,路窄,不是干线,这两年来往的车辆稀疏……昨晚的暴风雪又来得迅猛,降雪量大,公路破坏得十分严重……阿嘎山地区的地形最复杂,低陷的地方很可能已经被大雪埋住,还有几处地势险峻的隘口,悬在头顶的积雪加厚,那里时时都有发生雪崩的可能……还有时间。还有有限的燃料。还有食品,谁也没做充分的准备。他没把握在今天、明天、或者后天把汽车开出阿嘎山。还有可怕的夜晚,太阳落山后的严寒。还有更为可怕的高原反应。你不能患哪怕感冒那样的小病,在这种地方很可能就转为肺水肿,那么,在几小时之内人会迅速死亡。即使汽车不出任何意外,三天之内走不出雪山,车上的情况也不堪设想。
他不愿做出这种估计。他把希望寄托于翻越阿普拉山口之后。他希望主峰的那一侧没有降雪。这完全可能。雪山中的气候常因翻过一道山梁而迥然不同。他没理由不乐观。
老毕这样想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阿普拉山口之外的朗朗晴空。那匍匐在视野之下的迷蒙的群山,那蛇一样宛转的下行的碎石路。他将在山口把车停住,亲手敲掉夹在轮胎间的石头和冰块,他要把迎风玻璃、车灯、防护板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然后一鼓作气驶进莫吉镇。
这时候他又想到他的瘸脚老婆,想到他的儿子和三个女儿。他想象着,十天或半月之后,当老婆哭肿了鼻子,儿女一片号啕的时候,他又一次风尘仆仆地突然迈进家门,那是个什么场景?
“操,咱还没死哪!”他在家里来来回回走。
“操,我哪会死,我不是痛痛快快回来啦?”
关灯,睡觉。他就想到老婆给他的快乐。他哪能死呢,他要反反复复折腾她。
他乐意这样想。
清雪。这不是第一次,但这次很艰难。
两座并不很高的小山包,手拉着手站在他们的面前,很像两兄弟。用另一种比喻比如在本地汉子看来它又像女人翘起的屁股。山垭开阔,那雪却极茂盛地涌出,直扑下来,把公路连同周围的洼地都掩埋了起来。雪很深。汽车陷住的地方在一米以上。再往前更深。公路大约在一百五十米开外才露出头来。
车厢里基本空了。因这地方需要投入全部人力。而开辟出这条雪路,又与每一个人的生与死息息相关。绝大多数人都已领悟到了这一点。
周银没下车。老毕喊破嗓子她仍没听见似的坐着不动,却转过脸去涂抹一种进口的凝脂样的防冻膏。
“婊子养的……”老毕黑黑虎虎地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