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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3页）

没有趁手的工具，只副司机和曾汝禺手里各有一把小铁锹，其余人们有什么用什么。动作都不快，在高山上也不能快。但众人齐动手，进度还是明显的。要出发的喜悦鼓舞着人们，他们已经耽误了一整夜，此刻更盼望着早早抵达。有人把雪扬得老高，沾得人们身上都是雪沫子。男人间开着粗俗的玩笑，女人们的脸蛋冻得通红。

清雪的场面拍下了，其实没什么必要——又是那种奇怪的心理在作怪。安易情绪不好，她受了工程师曾汝禺极大的影响，忽然就明白了他们的处境并不乐观。曾汝禺说得很对，只要车还能继续朝前开，就没必要把那个坏消息带给人们，那只能再度引起大家的恐慌。

“喂——闪开些，闪开些……”副司机喊。

汽车发动了好一阵，才在副司机的引导下一点点退出雪洼，爬上公路。车轮打着滑，轧出两道深辙，白雪变污了。

汽车在公路上停稳。人们陆续上车。二位司机在做开车前的最后检查。

汽车试发动的时候，所有乘客都走到车下。

周银站在雪地里，穿着裘皮短大衣，远离人群，显得孤傲。

那个身材不高但很健壮的男人踏着积雪走过去。他圆平头，看上去人挺憨实，周银叫他小六。

小六的脸色黯淡，又很诡秘的样子。

“什么事？”周银问。

小六凑得近些，低声下气地说着什么。

开始，周银静静地听，不一会忽然就恼了，一扬手，十分清脆地扇了小六一记耳光。小六又向下矮了一截，麻木地站立着。

周银压着嗓子吼：“我用你管吗？我的事还要你来管吗？你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吗？你他妈的不懂事，马上就给我滚蛋，你明白吗？”

小六的脸上通红通红。

周银冷笑：“你想管我，你监督我？操你妈的，你家老板给你多少钱？你回去问问你家老板，他敢干涉我的事儿吗？”

小六默默地站着，仍不说话。

“小六，我把你当人看，你别不往人道上走。”

小六一动不动。

周银哼一声：“我问你，你他妈到底跟谁一条心？”

小六望她，许久才舐舐下嘴唇，说：“我向着你。”

“哼！”周银瞪他，语气这才缓和了些，说，“你今后怎样，我能看到。”顿顿又说，“大祥是怎么走的，你还记得吧？”

小六说：“记得。”

周银说：“记得就好。”

他们站在车后，说话声儿不高。人们只看见他们比比划划，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周银扇小六耳光时，大家看得很清楚。

那巴掌扇得很重，小六脸上腾起了五条细细的檩纹。

“嘀嘀——”汽车在叫他们。

周银回头望望，叹了口气，伸出手来，在被打红了的脸蛋上揉了揉。

那一次真尴尬，两个男人就那么站着，面对面。

屋里闷热。春天，按理不会这么闷。没开窗，窗帘拉得很严，仍不会这么闷。是这气氛，是这心理，闷得人躁热难挡。

安易汗淋淋的，她毕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一切都无从解释。解释也没用，解释会更加尴尬。但她没有惧怕。她强撑着自己，坚韧地站立着，把羞辱和痛苦都吞咽下去。

她感到了冷，冷得瑟瑟发抖。她仿佛被剥光了衣服又剥光了灵魂，**裸地挂在耻辱柱上。肉体说：我应该躲藏起来。灵魂说：你本来就是这副样子。肉体说：不，不，我难受。灵魂说：难受也没用处。肉体说：给我一块遮羞布吧……灵魂说：没了，没了，一切都没有了……

她渐渐冷静下来。脸仍苍白，面部的血液统统流走了，心房紧缩着，石头那样沉重。她的镇定使两个男人都感到疑惑。

维新脸色惨白，牙齿不住地打颤，看得出这打击是致命的，他就要支撑不住。

“不用介绍了吧？这是陈子刚，海边认识的朋友。”安易慢腾腾地说。

陈子刚居然点点头。

“不用介绍，我们常见面。”维新脸上都是痛苦，拉歪斜了。

安易竟不知道他们背后有来往，维新也从未提起过。不过今天已不重要了。

陈子刚穿好衣服，又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虽然心里发虚，脸上却做出轻松的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