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始料不及——维新回来了。
维新并没说他要回来,可他突然就闯了进来。
她并没驳好门锁,也没听到钥匙扭动锁孔的吱咛声。
当时,陈子刚已脱得一丝不挂,她也毫无廉耻地**着青白色的胴体,两人回过头,维新就在他们身后呆愣愣地站立着。
那场面才叫尴尬。
一颗颗豆粒大的汗珠,从她的面颊、额头、前胸后背滋生出来。她感到了冷,那冷直透骨髓……
周银说不好这个大块头工程师更像谁,她记忆中的男人太混杂了。她失了面子?她才不当回事,她的羞耻心是橡皮做成的,即使你戳满了凹坑也会立刻弹起。并非她没有羞耻心,做姑娘的时候她顶要面子,都是他妈的后来经受的磨难太多太多的缘故,它——僵滞了,麻木了。日子总要过,人前要为人。爬起,洗干净了,穿好衣裤,梳妆打扮一番,进进出出,她还是她。
时而,她很怀念当姑娘的时光,也留恋结婚最初的那段日子。
她记得小时候,记得她家的四合院,院里的槐树,压水井。四合院里不只她家,还有街坊,有六婶和四伯。她也记得小院外狭长的灰色的胡同,胡同里有三棵电线杆子,冬天,她和云丫头几个,穿着鼓囊囊的花棉袄,在第二棵电线杆子下边跳猴皮筋。二十三年之后,云丫头在那棵电线杆子底下,电死了。
她的窗台光线明亮,那是她小时候的乐园。窗下有她的小木桌,花窗棱的影子常投到木桌上。做作业,做手工,织毛衣,绣花——她十一岁就开始绣花织毛衣,她曾绣过一对人见人爱的花枕头。她家有一段生活困难,她在窗前糊过纸盒,粘过药袋子。六婶四伯都夸她,说满院里的孩子就数周家二丫头最有出息。
就是独。她的东西,姐不能动,妈不能动,爸更不能动。
上学时男同学别说碰她一指头,说句话也是不行的,她只跟女同学玩。她不搭理他们。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她那时就是清水做成的,一丝儿混杂都容不下,清清粼粼。第一次来例假时她哭了。她隐约感到了什么,她觉得那很可怕,越想越怕。这件事她想过许多次,以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孩的全部想象力编织着各种逃脱的办法。后来终于明白,任何女人都逃避不掉那一关,任何道路都不可能走通——那时,她万念具灰。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大哭了一场。爸妈姐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不说。她的事从来不对他们说。妈很担忧,悄悄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爸也用同样的目光审视她。他们指的是男孩,他们居然想到男孩,他们居然怀疑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觉得谁也不理解她,那时她想到过死。再后来她又编织了一个又一个关于死的故事。直到最后,这一切才有了突然的变化,她编织的所有故事都绚丽多彩起来。
那时的她爱幻想,因为她是一个小女孩。
现在她的思维可是简约多了,因为她成了一个大女人。
她的想法只跟好朋友云说过,说得很含混。云说:你的思想可真复杂。她脸红了。她复杂吗?结婚后云对她说:咱们班的女同学,最早明白男人女人的恐怕就是你了——一语道破。
下乡。一系列杂乱的变化。生病。姐出嫁。母亲去世。父亲去世。父亲得了脑溢血,春天死在医院里。这期间,只有三年。
周银从农村回来了,又回到她的小院。她顶替父亲到工厂上班。父亲在合营时是私方人员,后来在工厂始终当个小科长,是一家造纸厂。小院变了,失去了儿时的幽静,显得拥挤不堪。小院原来这样小,各家又忽然接出了各式各样的小屋,遮得密不透风。四伯和六婶原来都那么俗气,婆婆妈妈唠唠叨叨为芝麻大的小事鸡吵鹅斗,全不似她儿时那么和蔼。四伯六婶的子女们都长大了,说话粗声大嗓,语言尖刻恶毒,“爷们”“娘们”的,听着把人腻死。姐出嫁住在她丈夫家,周银孤孤独独地又剩下了她自己。她窗都不开,下班回家就把门一锁,谁也不让进来。
她在工厂当了选纸工,一年之后调到纸机上,看纸档子,叫“档子工”。看纸档子是个小姐活儿,比选纸清闲,就是整天坐在木凳上,纸机前半部运转快了按按电钮,后半部快了反向按按电钮,把纸档子调匀称。她坐得住,除了上厕所哪儿也不去。又板着脸不爱说话,无论男工女工她都不搭理。结果第二年就被评为厂里的先进工作者,人称“铁档子”。
铁档子跟铁裆子谐音,裆——裤裆的意思。男工叫她,总一副怪里怪气的坏模样,望着她嘿嘿嘿嘿地笑。开始她不懂,听不出话里的含义,心里还美滋滋。那群男工得便宜卖乖,有事没事的,见了她便“铁裆子”长“铁裆子”短地挤眉弄眼儿。
主任不在的时候,车间里男工女工说笑打逗那是常事,有时也闹得过分,明里暗里撕一把掳一把的,不乐意的引来一通吵闹,半推半就弄假成真的也不在少数。他们不敢跟她逗,因她严肃,上班不苟言笑,还因她是个姑娘。男工对未出阁的姑娘还是有分寸的,并不随便恣意妄为。只这样隐讳地沾沾便宜,自己心里美。也难说他们只是说笑,背后悄悄议论她,品头论足,她刚一转脸就做下流动作。只是那时她不知道,她没发觉她已成为他们的注意对象,他们总想欺负她。
终于某天,保全工段那个胖子抖抖裤裆溜过来,有话没话地穷搭讪,她烦。把脸别开不理睬他。胖子火星乱撞,忍不住说:“妈的都说你是铁裤裆,是不是真的?”
这回她听懂了,一字不差地听得明明白白。那时她正在上班,坐在高凳上。她忽地跳下来,“呸”地啐了口唾沫,一叠声地问:“你说的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什么?”胖子见傻,胖子没想到她会大声嚷嚷。胖子想溜。周银一把抓住,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倒霉缺德臭不要脸,你脏心烂肺乌龟王八蛋,你一辈子绝户断子绝孙……她原来很会骂街,她在小院她在农村听过见过的现在都想了起来,又一股脑地都拽过去。妈的,她文文静静反挨欺负,那就不如厉害点,骂,不就骂吗?动打手她也不在乎,打,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不信试试!纸档子失控,哗哗哗地积下了一大堆损纸。她失了职,她正在岗位上。
车间里议论纷纷。
车间主任找她谈了话,她哭得眼泪汪汪。主任问她第一百遍了,她才说:“他先骂人。”主任非常重视,问:“他骂了你什么?你说出来,我一定处理他。”她红着脸,支吾了半天,说:“他说我……说我是铁裆子……”主任挤咕着小眼睛看她,扑哧笑了,说:“这算什么,你就是铁档子啊?”
后来,在工厂的女厕所里她听到有人议论。一个说:“你说她的思想有多复杂,谁会朝那儿想?”另一个说:“谁都会朝那儿想,你信吗?”那一个咯咯地笑。隔了会儿,说:“别看平时不言不语的,是个挺辣的小娘们儿。”另一个说:“破了,就都好了。”两个人又同时笑了起来。
周银不能不认为,这是一种十分粗俗却又直截了当的启蒙教育,像一粒种子种进了她的身体。她反感,她烦气,她恶心,她愤怒——但那颗种子照样生根发芽。她被钉在了那个耻辱的地方,她无法摆脱。时时就陷入痴想,心中一种陌生而又怪异的感受冲击着她,那仿佛一张新网,她撞不开。没人的时候,静静地只剩下她自己,那些感觉就以另一种模样溜出来,变得**,变得粘腻,变得热乎乎,她仿佛是坐在一片温暖的血泊中,朦朦胧胧地编织着一个个女孩子的新梦。
就在这个时候,他来了,沿着那条狭长灰暗的小胡同,寻找到了她的家。没人介绍。她没了亲人,姐只顾自己过日子,并不管她。她没朋友,也没有关心她的长辈。她只有云。云那时正谈恋爱,抽不出多少闲暇来照看她——她正孤孤单单把自己关在冰冷的房间里玩抓子儿,他自己敲响了她家的窗棂。
他们相识很偶然,是属于所有偶然中最偶然的那种。在——公共汽车上。
没有任何特殊事件,比如,哪个坏男人侮辱她,他见义勇为;哪个小偷偷她的钱包,被他当场抓住。生活中很少有这种契机。一切仅仅由于他的主动。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她从车上走下来,他也随后下来。她要倒车,站在站牌下,他悄悄走到她身边。
“认识一下好吗?”他说。
她回过头望他,觉得奇怪。
这人看去并不让人讨厌。高个子,不胖不瘦,面目清朗,彬彬有礼,举止中带着一股潇洒。
“其实——我知道您,”那人略低一下头,“您在造纸厂工作,您的家住在永和里,您……就一个人生活……”
她又奇怪。
“噢,我的工作单位在您们厂前边不远,合成剂研究所,您不知道吗?我家离您家也不远,我也住永和里那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