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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9页）

她点点头。

“其实我早就该认识你，我在公共汽车上常常看见你，有两年多了……”

她似乎记起一些。她看着这张面孔的确不很陌生。

“能……交个朋友吗？”他轻声问。

她吓了一跳，朋友——朋友是这样交的吗？

这时，公共汽车来了。

他连忙告诉她他叫刘长江。

其实，这个潇洒的男人统统在说谎，他不叫刘长江，也不在研究所。他不常坐这趟公共汽车，两年前他的确注意过她，但绝非注意了两年。只是最近，才偶然在车上见到。这不过是他的一项特长——他对注意过的女性，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但那时的周银，对这一切并不了解。

周银的装束发生了变化，买了双大红皮鞋，又穿上件水绿马甲，侉俗侉俗的。但她年轻，皮肤白皙，脸盘儿漂亮，穿着也就有了另一番妖冶。走在路上，常常能吸引来众多的投注的目光。

这变化令人惊诧。她的心，那时已经被另一种想象漂浮了起来。因为——他喜欢。

他一开始就肯于花钱，带着她逛商场，买下一大抱衣服，五六双皮鞋，拿都拿不了。他像个男人，像个交朋友的样子，一点也不吝啬。她甚至毫不怀疑，这男人将来会娶她，跟她成家，过日子。就像她爸她妈她姐那样，她也要建立一个家庭。

不久，男人走进了她的小屋，开来一辆大红摩托车。而后他天天来，一呆呆到晚上十点十一点才走。男人为周银做饭。他手艺不错，烹调出的饭菜很可口。有时他们也喝酒。第一次她只能抿一点点，第三天她能喝两小盅，一周后她能陪着他喝，从来没醉过。她让他吻了，只让他吻颈部以上。吻原来是这样的，甜丝丝又凉飕飕，然后就变得热辣辣，弄得人怪舒服的，全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

她请了假，进厂几年来第一次请了长长的一礼拜假——七天。

“我爷爷死了，我得回老家办丧事。”她说。

她爷爷早死了，她甚至都没见过爷爷的面。她说谎的时候居然一点也不紧张，板着脸，脸上毫无表情。

那天晚上他来了，带来一大堆吃的喝的东西。

那是冬天，天最冷的时候。

她把门锁上，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下来。屋里并不生火。他带来一个小电炉，烧点开水。后来干脆连水也不烧，饭也不热。尿桶摆在屋里，尿都结了冰凌。屋里弥漫着说不出的气味。她赤条条，男人也赤条条。他们的天地就是那条紫红色的花被窝。天地小吗？可这天地又大极了。把她的过去，把她的现在，把她的未来，一点一滴完完全全装了进去。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反反复复，要了还要要了还要要了还要，一天一天一天一天一天。她一分钟也不让他离开。挨着贴着依偎着搂抱着，亲了又亲亲了又亲亲了又亲，他钻出被窝解小溲她也会立刻尖叫起来。

这是她的第一次。第一次她就弄得这么惊天动地轰轰烈烈。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不是他要求这样，而是她非要这样。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她就要这样一刻不离地过上一个星期。

从小院朝屋里看，她的房间静静的仿佛没有人。她出门了。谁都相信她真的出了门。她跟邻居们已很少来往。但这回她到六婶家对她的儿子说：“有人找我就告诉说我出门一礼拜。”其实没人找她，她仅仅要瞒着云，这件事她不能让云知道。

第五天，她姐来了，进屋拿什么东西。

打开屋门她姐差一点吓死。

屋里乱糟得像狗窝，尿桶地上摆着，结着冰花的尿液冻成棕黄色的大冰瘤子，那股浓烈的臊气味撞得人透不过气来。这还是冬天。男人的衣服，女人的衣服乱糟糟扔在椅子上，满地都是吃空的罐头盒、面包火腿的塑料包装。还有脏纸，一大堆脏纸。屋里又湿又冷，冻得人激灵激灵地直打哆嗦。

姐的脸色气得青白青白的，嘴唇抖索了半天才说：“你，你还是个人吗？”

她不起被窝，也不让刘长江起，手里仍使劲搂住**的男人，板着脸斜着眼睛发狠地对她姐说：“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滚，你滚！你快点滚出去！”

姐滚了，愤怒地把门摔上。

这事情却再也捂不住。从小院内到小院外一波一波地传播开来。四伯六婶，他们两家的儿子女儿们，街道，工厂，车间，车间里的男工女工们……到处沸沸扬扬。

他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他要娶她吗？他还花了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东西！到研究所找，人家说所里根本就没有刘长江这个人。永安里周围的几条大街，十几条胡同，她挨家挨户找遍了，又去派出所查了户籍卡。她上了个大当。她受骗了。混蛋混蛋混蛋呸呸呸呸！她躲在屋里扯乱自己的头发，擂打着墙壁，又发疯似的对着镜子一下一下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可这有什么用呢？

出门一个人，进门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还是一个人。冷着脸，闭着嘴。谁也不理她，她也不理任何谁。

这算是结过婚了吗？

对，就算结过一次婚吧。

她的印象里，她已是结过一次婚的女人，又离异了。

怎么就把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都翻了出来？是因为这个大块头的工程师讲了他的过去，她受了感染？还是这位工程师与那个男人有什么相仿之处？不不不，他们丝毫也不相像，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从相貌，到气质。

当年吸引她的仅仅因为那是个男人。是她找来，或者他自动送上门来，通向男人世界的一座桥。她借助着他实现了自己，尽管，为此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今天她已是一个成熟的女人，目光老道，进退自如，摆弄男人于股掌之中，随时都可以把真实变为玩笑或把玩笑化作真实，可她还是受到了引诱，在这高原的冰雪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