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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6页）

可他仍在走，轮廓越来越清晰，身体越来越宽阔，阻隔了她的视线。她眩晕起来。

“您好。”他立在面前，微笑着，很礼貌地屈一下身。

“你好。”她只能应酬，但她不想做作。

“您看，春天来了，百废具兴，”他抬头望望天，“您也出来走走吗？”

这是废话。但她还是点点头。这时她想，这是一次没必要的会面，她现在并不想再说什么。她应该尽快离开。

“我今天运气不佳，没钓到一条鱼，”他收拾渔线，又把渔杆一节节折起来，“不过，我今天心情很好，因为我看见了您。”

安易已觉得讨厌，她很讨厌他的这种腔调。

“如果我知道你在这里，我绝对不来。”她冷冷地说。

“是啊，世界上许多事情都是这样，你希望什么事快点出现，结果盼来盼去总不见踪影；可你越是讨厌的事，越会忽然降临在你的面前……比如，今天。”他笑了，“世界这么小，这种忽然有时就很难避免……”他又看看她，“听说——你这段过得还不错？”

“谢谢，很不错。”她说。这时，她已经打消了那种马上离开的念头——凭什么呢？她想到了这可能是一次机会，她心里积了一冬的怨气都在翻腾，她不能让他觉得她到现在仍惧怕他。

“我过得也很好，轻松快乐。”他轻松地说，“哦，世界很大，五彩缤纷。人生的快乐原则对每一个人都很适用……你看，钓钓鱼，消谴消谴，跟异性聊聊天——上帝总是仁慈的。”

“上帝是仁慈的，可人却是卑鄙的。”她尖刻起来。

他止住。扯东扯西不切入正题的做法遭到了挑战，再装模做样下去就很困难了。

“走走，好吗？”他压低声音说，目光居然柔和了许多。

公园里人很多。这是春天。天气好。又是礼拜日。老人孩子中年夫妇年轻的情侣拥得满满的，找不到一个僻静之处。

“还生我的气，是吗？”他摘掉帽子，说。

“我早已忘记你是谁了。”

“不是真话，”他说，“我现在过得很孤单，你不会想到的。我很重面子，所以我不可能去找你道歉。我承认……当时的话说得过分了。”

安易翻了他一眼。

“我这个人很傲慢，”他并不管安易抱什么态度，一味地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可我喜欢真实，讨厌虚假。我自己也有虚假的时候，可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喜欢嘲弄别人，在男人面前，尤其在女人面前。有时我做得很卑鄙，这些我都承认。可在你面前我没有这样。我不高兴了，我就会把不高兴表现出来，我不能为了你而假装高兴。可事后我很后悔，真话，很后悔。”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我把我的真实告诉了你，就等于把我的把柄交给了你，我自甘被动。我们都是有性格的人，由于一句话，说撅了就撅了，像钢，那么干脆。我也算领教了你。我曾想过，跟你这样的女人打交道会很麻烦。我很爱惜我自己，各方面都爱惜。我们在一起会发生无休止的争吵，好像一场男女战争，这战争永远不会有真正的胜利者。男人女人对胜利的理解都有自己固执的偏见。我不可能把我的意志强加给你，同样你也不可能强加给我，我们谁也改变不了对方。我这个人也虚伪，但不是虚假。我有一个省力的原则，不愿把生活搞得太复杂，这也是我这一段没找你的一个原因。”

“你是个极端自私的人。”安易为他补充。

“一点不错，就是这样。”他抬起头，十分坦率地承认了。

“而且——你其实很懦弱，非常非常懦弱。”安易终于把她要说的最重要的话抛了出去。

工程师陈子刚的眼睛眯起，迅速地眨动着，这一刻他所有的外壳险一险整个地剥落下来。

“不，”他否定着，“没有人这样认为我。他们不过固执地以为我是个恶棍，一个怪物，一个无法摆布的令人讨厌的家伙。其实他们都错了。当然你也错了。我并非专意要和女人世界对抗，去争什么男人的名分。男人的名分是在男人的世界里争出来的。我有我的境遇，有我要干的事情。这里面处处都存在着不公正。这你并不清楚，可以说你对我并不了解，一点也不了解。我如果懦弱，我就会一事无成，会一败涂地。我不能那样。可我必须选择，舍弃一切我需要但却麻烦的事情。我只能求其简单，于我有利的事我都会抓住不放，那时我绝不会表现出丝毫的软弱，这些你都很不了解……”

“你指的是哪方面？”安易插嘴问。

“这你以后会看到的。”

“不，”安易冷笑着，“没有什么以后了，我们不会再见面的。”

工程师也讳莫如深地笑了笑。

“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刻薄地对待女人？”

工程师没有回答。

“因为，你——懦弱。”安易坚定地说。

为什么要把陈子刚带回家，是因为他在公园里脸色苍白地表达了他的“真情实感”吗？不。安易认为：他们应该公平地结束。

她觉得她一下子长大了。她很坚韧。她要自主地处理自己的事情，随着自己的意志。工程师却萎缩下去，尽管他很善于驾驭气氛，可以随心所欲地夸夸其谈。她带了他来，像带回一个俘虏。

维新不在家。他的厂休周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