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毕打个哈欠,又说:“明儿到镇子上,找那个姓吕的娘们儿,好好睡一觉。”这时,他回头看看车厢里的那对男女。
因车灯点着,车上的人们陆续坐起,也抽烟,嗡嗡的说话声越来越大。
只那男女不动,一个姿势坚持着。许久,偎到人家怀里的女人吃不消了,很难受地展一下身腰,男人胯骨也小范围地扭了扭。
余巧莲也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看了看,忽然就把头缩回,使劲抱住安易的腿。
前边那个和周银一起来的精壮男子正在抽烟,他不知何时醒来,此刻正目光恶毒地望着他们。
老毕这时说:“操,别把孩子养在车上。”
有人想笑,忍住,没笑出声。
又过了好一阵子,副司机才“啪”地关了车灯,周围重新堕入黑暗。
几乎同时,余巧莲就捂住嘴,伏在安易身上,笑得全身哆嗦起来。
熄了灯,人们就不再说话。没多久,那女人开始向回收缩,蛇似的,一点一点,从那个人体构成的洞穴里撤出,比吸进去的时候快,但同样没有任何声音。直到两个人完全分离,才同时有了呼吸,有了动作,一忽儿这样,一忽儿那样,轻轻地活动着酸痛的身腰。
安易也尴尬过,比这种尴尬不知尴尬多少倍。
车厢里空气恶浊,人们同时呼出二氧化碳又释放出身体里的各种气体,加上抽烟,本地产的辣呛呛的劣质烟草。汽车又被冰雪封住,车厢简直就是个大闷罐。
仍冷。带着体温的污浊空气充斥车厢也没改变这冷。忍受不住的人们已开始小范围地踏脚活动。事实上所有人的头上身上都结了一层毛茸茸的白霜……
——那大约是春天,晚春。天气已变得暖和。中午可以穿单裤单褂,好俏的女子已换上厚裙子——事情就发生在这个季节。
冬天悄然过去了。那年冬天,她时时就会想起陈子刚。
她并不后悔跟他有过那种致密的关系,那很必然。但她忍受不了他的态度。男人们以为,女人会把性关系看得如何重要。其实错了。女人也可以把它看得清淡,不值一提。女人更看重的不只是性,而是由它带来的情感生活。
他在感情上欺骗了她,他破坏了她的起码尊严,女人在这两点上绝对不会宽容。
她不打算再理他,但她希望最后见他一面。
清帐?还是了结?她说不好。她不会跟他吵架,也不想用多恶毒的语言以牙还牙。她只想很平静地对他说:其实你很脆弱。
就这一句话。说完,她将像大雪天里他对她做过的那样,转身就走,再不回头。
然而,那个男人消失了。
自从那天他们不愉快地分手后,安易再没得到他的任何信息。电话没有,信件没有,他们去过的商店、咖啡厅,哪儿哪儿都没有他的身影。事情咔吧就截止了,他居然不给她半点说话的机会。这算个什么男人?他们又是什么关系?似乎轰轰烈烈一场,顷刻就烟消云散。安易这里还耿耿于怀,他那里早把安易视为路人,远远地抛在脑后了。安易每想到这些,就怀恨得咬牙切齿。
很偶然遇到了小穆。黑仍然黑,人已有些发福,丰腴而饱满,眉眼还是那么秀气。看得出她婚后生活很幸福——她本来也是个安居乐业的人。小穆已经摈弃前嫌,对她格外热情。两人到附近一家小餐馆吃了顿午饭,又找了个清净的地方整整聊了一下午。安易觉得,小穆已经活得开朗了,不再像学生时代那么拘谨。两人不厌其烦地谈论从前的友谊,小穆说:“现在的社会,真正能互相帮助的,还得是老同学。”气氛也始终和谐,直到最后分手,谁也没提维新。好像在她们的天地里,不曾有过那个男人。
安易和小穆走动了起来。小穆凭着报社记者的身份,介绍安易认识了一些新朋友,摄影界、美术界、音乐界、出版界都有。小穆是文化版的编辑记者,这种结识也是工作使然。大家偶然聚在一起玩玩,喝酒品茶,高谈阔论,谈新闻,谈见解,谈文化谈艺术,组成了一个松散的小沙龙。聚会的中心人物是小穆和她的丈夫——报社政教部年轻有为的副主任,也是一位摄影爱好者。安易身边,时而就围拢来几位热衷于献殷勤的男士。
接触了一段安易感到了厌倦,她觉出这里边似有一种浮夸的气氛。那些男人统统加在一起,居然也不如那个蹩脚的令人愤恨的土建工程师更有味道。
半年来安易很勤奋,拍了大量照片,报刊采用率也颇高——这当然与小穆夫妇的帮助有很大关系,但那些作品的艺术价值平平。最好的还是那组《黄昏?雪野?乡情》。这半年安易还有一个极重要的收获,她的工作调动近乎成功。图片社的黄主任只草草看过她的获奖证书,却对她发表于报刊杂志的厚厚的剪贴本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连声说:“好,好。”老黄不大懂艺术,但很懂艺术背后的价值。她心跳了。能进图片社就成了专业摄影人员,这是她多年来梦寐以求的。黄主任留下她所有的资料,直到八个月后,她的工作调动才如愿以尝。那时,正是她步履艰难的深秋。
一冬过得琐碎。春天,生活也没有更大的改观。匆匆的日子里,那个她极力想忘记的人却一次又一次顽强地在她的脑海里浮现,有时深夜,有时清晨——搅扰她,弄得她心里烦闷。她不得不感慨:忘却是困难的。
有时她陷入困顿——她觉得那个男人其实也充满了雄性的力量,有着健全的体魄机敏的灵魂。他藐视女人是由于他博大。有时又恰恰相反,她觉得他很偏狭很懦弱。他貌似雄健,以一种强力冲击着女人的观念,**她们,辱没她们的肉体和灵魂,把她们塑造成一个个精致的玩偶,摆出一副多么多么看不起她们的架势——其实,他的骨子里空虚,精神颓萎,他时时需要汲取她们的精华,来添充他空****的灵魂,满足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壮大他可卑的男人信念和骄横。
她思考时用“她们”而不用“她”,这样可以逃避令人窘迫的耻辱感。
这样——直到晚春的那一天。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天气已经转暖,街上的行人穿起单衣和厚裙子。暖融融的太阳使人怠惰。她那时心情已然平静,旧日的记忆依稀淡泊了。
那是个星期天,天气很好。草地树丛都绿油油,小河微波**漾。花事已过,绿地透出夏的气息。
并没有其它事情,只不过散散心。顺便拍几张老人下棋、钓鱼、踢毽子的生活照,准备向一家老年杂志投稿。
一个男人迎面走来,扛着钓杆,戴了顶不大相称的夏天才戴的遮阳帽。他体态微胖,慢腾腾走着,模样像只棕熊。
安易站住,她忽然感到浑身发软。
逆光,阳光刺眼,晒化了草地,绿地变得飘忽;晒化了迎面走来的那个男人,身上亮晶晶的,所有的颜色都在向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