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靠窗的是冯医生,搂着女儿睡了。这边的周银也在睡。只占了少半个座,脸朝外,双手托腮,伏着身,肘儿抵在腿上。
对面是工程师曾汝禺,宽大的身躯佝偻着,双臂当枕,伏着前边的椅背儿,身前恰恰腾出一个空洞。那洞似有着巨大的魔力,正一点一点,把对面坐着的女人吸进去。
这情形简直奇妙极了。安易努力摒住呼吸,一动不动坚持了许久,才看完这个运动的全过程。
女人一点一点吸进去,似乎毫无知觉,像被施了催眠术。直到吸得很深很深,女人苗条的身体几乎全部进入洞中,伏落在工程师粗壮的大腿上,这奇妙的虹吸现象才宣告结束。尔后,工程师的两只大手从椅背上自动滑落下来,像两扇大门,“吧嗒”把女人的身体关在了里边。女人又悄悄蠕动了几下,渐渐伏实……但是,男人女人并没醒来,他们继续沉睡,呼吸均匀,微微打着鼾,身体的其余部分,并没明显的变化。
安易感到了不快,脊梁沟里很不舒服,虽然她没有任何理由指责他们。
这很可能是蓄意的——那女人。也可能单单为了抵御严寒。
她想到女人的身体可能很暖和,男人的身体既坚实又可靠。在这雪山之夜,有个宽大的男人保护着,不仅身体,包括灵魂也会得到安慰。什么严寒,什么恐惧,就都会减弱许多。
“驴日的,女人……”身后,那个本地人在说梦话,喉咙里嗫嚅着,唯这句听得清晰。
前边的男女并没分离。女人仍伏在男人腿上,男人仍把女人揽在怀中,但呼吸声立刻没有了。
身后,本地汉子坐起——或许方才不是呓语。他又在吃东西。他离安易不远,就坐在地板上,披着一件老羊袄,半铺半盖。手里摆弄着一把刀,在削什么,一点点往嘴里扔。慢慢地嚼。银亮的刀子一闪一闪的。
他停住,望着安易,眼睛里似有一种淡淡的磷光,露出暗白的牙。“嘿嘿嘿嘿……”他笑出声来。
前面,司机老毕也直起身,打了个哈欠,推了推身边的副手。大约该换班了。汽车彻夜不能熄火。
“啪”地,他随手把车厢里的灯打开。
原来多数人都没睡着,此时抬起头,调整一下姿势。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工程师和周银的身体几乎同时抽搐了一下,尔后便死蛇一样缠住,一动不动。
老毕摸出烟来,递给副手一支。
他有火柴,但他没用。侧过头来望望他们,走了过来,隔着工程师和周银的身子向本地汉子借火,又看了看安易。
“睡不着?”他友好地搭讪,仿佛没看见身下的男女。
安易点点头。
“睡不着给大伙照张相多好。”他仍不看下边的男女。
安易摇摇头,笑了笑。
那两个人依旧不动,几乎连呼吸都没有了。
老毕摸摸鼻子,走回,并不急于关灯。抽烟,跟副司机说话。
“风小多啦。”
“小多了。”
“嘿嘿,还不赖。不知道明天路面怎么样。”
副司机没说话,把外边的大灯打开。外边的透明度增大了。雪仍在下,被车灯照得银亮。车前的雪地呈圆弧形,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
“关了吧,”老毕喷了口烟儿,“明早看看再说。”沉默了一阵老毕又说,“昨晚听到了吗?”
“可不听到了,像是在后沟。”
“准他妈是老爷岭。”
副司机撇撇嘴:“要是老爷岭咱们可算是拣着了,摸了回阎王爷的鼻梁子。”
“妈的。”老毕骂。
副司机默默的,只是抽烟。
“妈的,要是老爷岭只能往前开,十天半月甭想回家喽。”
副司机说:“到家我给嫂子说。”
“操,她能听你的?”老毕笑了。副司机又把大灯打开照了照,外边的落雪已经明显变稀。他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