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她想象着他的双手将会如何爱抚她的肌肤,想象着那些仿佛触电般的种种感受……这时她害羞了,但她很快乐。她感到她身上所有的细胞都悄悄地舒展开,准备欢迎他,接纳他。她脸色潮红,心帜飘**,腹部开始发热,血在欢快地流——她觉得,她已经等待得够长久了……
这时候维新拥抱了她,抱得紧紧的。
一股貌似恐惧其实是巨大的快感电流般迅速击遍了她的全身,那一刻她险些喊出声来。
她觉出了他的力量,她觉得他是她的勇士,她的猎手。他吻着她。他的手的抚摩已有了相当的深度。她火辣辣的。她觉得她正在燃烧,她的身体已经燃烧得白炽发亮,就要融化了。她再次想到她的火车,她渴望着她的火车碾压过来,把她碾开,把她碾断,把她碾碎……她太渴望了。
他急切地解衣。他的手侵进来。他的手在悄悄剥离她最后一层薄薄的内衣……一股强烈的陌生感迅速填满她的心房。她感到畏惧。畏惧又包含着从未有过的快意。或许畏惧就是快意。她的身体颤栗着,脸色苍白。她想哭,而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你毁了我吧,毁了我吧,一点也别留下,毁了我……
如果他来了,安易很可能真的会死心塌地爱他,爱一辈子。如果他来了,他就不是维新,而是另外的一个什么什么人。那一刻安易太失望了,她失望得直想大叫,直想狠狠地揍他一顿——因为维新忽然就停顿了下来。
他惧怕了,他胆怯了,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得过了分。在这致命的瞬间他的绅士风度十分没必要地占了上风。他立在那里,像做了错事的孩子,脸色通红,不知所措,呆若木鸡。
“我真不应该……”他说。
“你能原谅我吗?”他又说。
安易滚烫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凉……
她感到耻辱。她永远忘不了那刺入骨髓的被欺骗感。她恨透了社会教化出来的所谓绅士意识,她甚至想跳起来粗鲁地骂娘。
可——维新的确是温柔的。他珍惜她,惟恐她受到委屈。在维新围在她周围的时候,簇拥着她的都是温暖的甜蜜的小火苗。然而,她的火车没有了,还有她在体内孕育了那么久的一种理想,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永生的憾事。那无限展开的,渴望被碾压的感觉只能收藏心间,渐渐淡化,变成一场梦,在遥远的彼岸世界漂游……
维新,那个可爱的大孩子——叫她怎样说?
曾汝禺总忘不了那一天。
雪。暖气。
那天之前,他不敢说他心里就从来没想过,但他当时的确措手不及。
他清楚地记得老多临退休时对他说过的话:“梦兰我是托给你了,哈哈,我当然放心……”
小多的天真烂漫,小多身上洋溢着的青春气息他都喜欢,可这是另一回事。他是中年人,而且已经是不那么年轻的中年人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感情他应该明白。他不是当年雪山深处的那个大兵。雪山深处的那场恋爱曾使他肝胆俱裂,那之后他认为自己永不会再掀起恋爱的热情。他的婚姻就属于非爱情的产物。那时他还没复员,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知道爱情在婚姻中的位置,但他已经失去了恋爱的机会和心情。年龄不算小了,找个合适的成个家吧。他这样对自己说。他把家庭分为两类:恋爱式的和条件式的。恋爱需要时间,需要有男女相处的环境。他那时与女军人的恋情已完全失败,而与地方上女人又不可能有接触的土壤,他只能选择后者。合适当然是指条件合适,比如:外观相貌、经济状况、家庭出身、是否党员等等——那时还是很讲政治条件的。经人介绍,他选定了一位大学留校的辅导员,后来她成了马列主义教研室的讲师。干部家庭,比他小两岁,但当时她已属于恋爱屡遭失败的大龄女了。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是在女辅导员的单身宿舍。他印象最深的是她的宿舍里有一股异样的气味,略有些像尿臊,但不全像,还有些发酸发甜,仿佛药用薄荷,他说不大好。这气味的确是世界上最独特的,任何别的地方都不会有。他很陌生,后来渐渐熟悉,再后来他觉得那气味居然有一种隐隐的**,使他再不愿离开。谈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好像都是与形势有关的大话题,当时他认为她很有头脑。第一眼望去她丑,年龄也显得比他大。可后来就看不出有什么毛病,眼睛不小,单看也有一种美感。嘴大些,嘴唇厚实,这当然不是缺点。五官也端正。脸较宽,扁平,但后来却使人有一种想贴上去挨一挨的念头。当然只是念头。第二年探家,最初的那些不谐调感都减弱了,这时他已经默默地喜欢上那种近乎尿臊的气味。介绍人说:她对你的印象非常好。他有一种满足感。后来他想,他很容易被女人的好感所说服。再后来就开始通信。她的信写得很漂亮,既有理论,又有文采。综合考虑,反复平衡:她家庭不错,工作不错,思想不错,长相也说得过去——优点大于缺点,只是有那气味。后来他不得不承认,他考虑这桩婚事最重要的因素恰恰就是那气味。他决定了,那气味后来就始终伴随着他。感情呢?脾气秉性呢?生活习惯呢?那些重大问题都是结婚以后才表现出来的。他也并非没有婚外恋倾向,说来惭愧,对方竟是一位粗俗的烧茶炉的女工。无文化,没姿色,但为人很善良。她有丈夫和一大群孩子,本人也并非**。她看上了他,看上他哪一点他也说不清。她不图经济,也不要他在任何方面哪怕一丁点的帮助。她地位不高,却极为宽忍。两人机会不多,地点也不讲究,锅炉房没人时她会像小姑娘那样使劲抱住他。她从不到他家来,只偶尔把他招呼到她家待一会儿,都是在白天。那时——她脸上流露出来的都是幸福。他也觉得奇怪,因他对这女工丝毫没有瞧不起的意思。比较了一下他认为:无论如何这位劳动妇女给他的幸福也比他的马列老婆这么多年给他的幸福还要多。这件事从未败露,他也没有丢面子失身分的窘迫感,只是离开那间红砖平房空气粘稠的小屋之后他觉得自己荒唐。这时他常常下决心从此把这种关系割断,但当这女人再次招呼他的时候,他却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她。
这回不同,他恋爱了。他没想到自己还会恋爱。
小多所唤起的不仅仅是对青春的追忆,还把他带进了一种崭新的生活。他渐渐才感觉出来,小多的内向是极具张力的,她无意中就为他们构筑了一块天地。在这个小天地中,小多无所顾及地展现着自己,也无所顾及地指挥着他。她活跃的天性已扩充到他们两个人,换句话说她已把曾汝禺“纳入”进来。小多的内向又具有排他性,把他俩之外的所有人都推得远远。他们已深陷于这个小圈子不能自拔,尽管当时还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天空已布满乌云,乌云翻滚着越压越低,风中已挟裹着浓郁的水汽,远处已传来隐隐的雷声——那么,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那种轰轰烈烈的前景,还会遥远吗?
多梦兰的那种倾向越来越明显。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陷入痴想时的种种神态,一切一切都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这一点。暂时能阻止他们的,只是表面上她对他的尊重,以及他的长辈感,还有老多信任和嘱托。
当时,她正在绘图。是他的关于商业大厦第五种构想的草图。她聚精会神。
绘图板前的日光灯亮着,光线柔和。绘图板对面墙上有个不大的镜子——那是小多安装上去的。
他走过去。似乎是小多遇到了一个什么问题请教他。他在为她讲解。小多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注意到小多的眼睛发红,脸色也红。但他没有离开。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力量,或者说他当时已预感到将要发生些什么但他并没离开。这时小多指了指图纸上的一个地方,他伏下身,仔细看着。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她的发丝无意中划过他的面颊。他的心颤栗了一下。小多的手就扶了上来,扶住他面颊的另一侧,把他的脸紧紧地贴在自己脸上……
短短的十几秒钟,漫长的十几秒钟,他感到小多的面颊滚烫滚烫……他十分恐慌,但他没动。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跃。小多也没离开。十几秒之后他们几乎同时逃离了对方,然后吃惊地互相望着。
那一刻连屋里的空气都凝住了,两人紧张而窘迫地呼吸着。
他们的感受绝不同于以往。虽然他们不止一次跳过舞,他们携手挽腰,气息相扑。但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短短的十几秒,把一层重重的幕布挑开了。虽然这幕布有时薄得像绘图纸,一切都是透明的。幕布即使薄成一层纱也是幕布,在幕布的两边他们可以相对平安地各干各的事情。但现在,一切都有了始料不及的进展。
重要的是,相碰的不仅仅是面颊,而是酝酿了那么久,怀疑了那么久,试探了那么久,已经锤炼得炉火纯青又拼命压抑着的那种感情。它们一下子就挣脱了羁绊,扑向对方,又从对方验证了自己。
再没什么障碍了,一切障碍都已经排除。
人的慌张和畏惧都属特殊心理,它们恰恰掩饰着或者说证明着背后的渴望。第一次的僵局没维持多久,第二次浪潮就接踵而来。他们都变得无以自持,忽然就拥抱在一起。紧紧的,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贴住。没有吻,脸靠在对方的耳轮。他不敢动,她也不敢动。
就那么互相拥抱着,许久许久。
外边在下雪。暖气片咝咝地冒着热气儿……
车厢里的人们仿佛都睡着了。他们疲惫不堪,经不起困倦的折磨。余巧莲睡得很熟,安易的腿已压得麻木。小心搬动她的头,换了个姿势。
真冷。那冷似无数细密的钢针,刺破衣服,从四面八方直扎了进来。小腿以下冻得要命,两脚更不知向何处藏躲。只是抱着余巧莲的那部分显得暖和些。
前边有了动静,很微小很微小。安易分辨许久才弄清是身前的周银在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