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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3页)

事情就这么完结了吗?安易冷笑。她想,他是个混蛋、无赖、骗子手。她又想,她是个什么呢?她是个受拐骗的小女孩吗?鼻子忽然一酸,讨厌人的眼泪扑簌簌地流淌下来。

维新在工厂接到安易打来的电话,匆匆赶回家里。雪早停了。安易躺在**,连午饭都没吃。

“怎么,你病了吗?”他关心地问。

“我想……去拍市郊的雪景。”她懒懒地说。

“这也要打电话,请事假?”

“这几张照片很重要,说不定能获奖呢。”她强打精神。

“那好吧,咱们走。”维新沉吟片刻,一口应承下来。

安易心中又不是滋味——她需要的,太难求了;而她不需要的,来得却这么容易。

一切都匆匆的,一切又都弄得轰轰烈烈。

维新很讲究地试换了几次衣服,最后选中了一件带披肩的深咖啡色猎装。安易并不干预。她心中的构思早已死亡,一切不过为了出口恶气。

换了好几个地方,两个人折腾得筋疲力尽。黄昏的时候她们来到一块有林子的开阔地。天已经完全放了晴。晚霞为雪地涂上了一层粉红的暖色。雪野很美。

安易胸中的郁气已然释掉了许多,她被那柔和的雪景迷住了。远望,雪地仿佛在静静地燃烧,到处都是一片橙红色。她陷入了一个奇妙的幻境。拍照是盲目的,她几乎随心所欲,从各个角度望去心中都有景。短短的十几分钟她竟拍了两卷胶片,把满腔的**淋漓尽致地宣泄了出去。

当然,她与维新在雪地里奔跑的照片拍得十分糟糕,但她偶得的那组雪后黄昏的照片却极为精彩。无论雪地、枯草、茅舍、树林——都蕴涵着一股说不清的韵味,显得极有内容。她以《黄昏?雪野?乡情》为题参加了摄影大奖赛,果然获得了银奖,摄影界同仁给了它很高的评价,那正是她黄金时期的开端。

她想到那个信口雌黄的男人。

她可以骄傲地认为:她——是艺术的。女人——是艺术的。这一点,她甚至在黄昏雪地的小树林里,就已经感觉到了。

冷啊——可真叫冷。

黑夜降临得比想象的更快,可怜的余晖像抛在墨海里,冒了两冒就沉了下去。车厢里黑黢黢,车窗外黑黢黢,只能听到风的尖利呼啸和雪片抽打车帮的刷刷声。

司机没熄火。夜里气温急剧下降,熄了火水箱就会冻成冰坨子,那车就永远发动不起来。但他也不敢太奢侈,汽油总归有限。汽车哆哆嗦嗦,发动机温嘟嘟半死不活地响着。忽然熄灭了,车里一切都静下来。黑暗里听到司机再次打火的突突声。

车厢里还是冷。这冷越来越不堪忍受。人们卷缩着,抱着自己的胳臂大腿,咬紧牙关拼命抵御着严寒。

寒冷加上饥饿——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怎么吃东西,加之前途不卜……那种惶恐像瘟疫一样在人们心头缠绕徘徊,又互相侵染。惶恐加剧着寒冷,惶恐也使人们亲近了起来。

车上的布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虽然车厢里任何一个地方都无法逃避严寒的侵袭,但人们仍然尽量向左舷靠拢,因为——迎风的右舷几乎埋在雪里。

四个女人坐到一起,这是工程师的安排。车上仅有四个女人,除了安易、周银,还有一个本地姑娘,二十多岁,长得黑黑的很健壮。安易和她攀谈过几句,她是地质勘探队的炊事员。另一位中年妇女,是地区级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姓冯,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女人们整体被工程师曾汝禺安排在最背风的一角。

共同的命运消除了彼此的陌生也消除了年龄和性格的差别。女人间的关心和照顾是细致而琐碎的,许久之后,才渐渐觉出彼此的生疏和不同。最为热情的就是周银。她与冯医生同座,抚摸着小女孩的头,从挎包里翻出巧克力糖块送给她吃,和蔼精细又周到,那样子仿佛对待她自己的亲生女儿。

男人并不聚群,一个个散坐着,各自扮演着独立的角色。

大块头工程师跟几位跑皮货生意的老客聊了阵闲天儿,又走到前边问老毕:“这儿是什么地方?”老毕说:“谁他妈的闹得准呢?”工程师说:“这雪长不了。”老毕也说:“长不了。”工程师又说:“明天早上肯定能放晴。”老毕没再说话。

工程师走回来,抖了抖防寒服,裹紧,掏出烟来叼在嘴上,左摸右摸没有火,转过身来——“劳驾,借火柴用用。”嘴里喷着团团哈气。

本地汉子翻了他一眼,掏出一个肮脏的打火机——安易记得他自己是用火柴的。打火机火石短了,或许少了油,工程师打了十几下才打着。点烟,递回。本地汉子又翻他一眼,只一下,就打着了。摇灭,收起。不再理会工程师。

“这鬼天气……”工程师抱怨,向安易这边凑了凑,“冷吧?”他问。

安易点点头。

车厢里只亮着一盏顶灯,光线暗淡。

“这鬼地方……”工程师喷了口烟,“我当兵的时候,有一次坐军卡,就在这条公路上遇到了暴风雪。那场雪,一直下了两天两夜,把什么都盖住了。公路上的积雪有一公尺厚,低洼的地方能没过人的头顶……唔,那次我搭军车去县城是为了买一个笔记本。我说过杨晓松的故事吧,就是为了她。她那时记日记,她的日记本快用完了……她并没托付我,我只是听她抱怨说,这地方连个日记本都买不到……我记住了,就促成了我的那次旅行,结果遇到了暴风雪。”

安易前边的周银也侧过脸来,她似乎很喜欢听,周围的人也在听。漫长的夜,寒冷、寂寞、无聊,谁都得捱时间,工程师的故事大约就是给大伙消愁解闷的。

“那场暴风雪来得很突然,当时也是大晴天。我们被困住,就一辆车,周围没有友车。车上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我想——完啦,这次得回老家啦。两天两夜我都在想,为了一个日记本就这么完了是否值得?后来我想,我值。军人嘛,为了爱情牺牲生命也值,不仅值得,而且伟大。可我又后悔。我事先没告诉她,她怎么会知道我是为了不使她中断日记才牺牲的呢?我想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完,我还得坚持……这样,我为自己树立起一个信念,我不断地强化着我的信念,在心里积蓄着力量,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动摇。我鼓动我的战士,不能气馁,一定要坚持……两天两夜啊,真不容易。可我们毕竟等到了天晴……天晴之后我们的命运就发生了转机。当时我们已爬到车外,正奋力从雪堆里挖我们的汽车,我忽然发现,在不远的地方,在一片耀眼的雪坳里,停驻着一个车队……”

安易松了口气,她印象最深的是要有坚定的信念,等待天晴。天晴了一切就都会转危为安。

周银裹在毛领里的脖子转了转,问:“后来呢?”

“后来,回到营地,我把几乎用生命换来的日记本双手捧给女卫生员,她很惊讶。她说:我有了呀。她拿出一个绿塑料皮的新本。我几乎立刻认出那是许浩的,我曾在他的箱子里见到过。他没冒任何风险就把它取出来,送给了杨晓松。他总是能捷足先登。我心里不是滋味,有一种很深的怀恨,他对女人永远比我细致周到。他很轻巧,我很笨拙。我当时的固执十分可笑,我一定要她收下。人家却说:你等着吧,等我把这个日记本用完你再送我——我当时恨不得当着她的面把那个本子撕个粉碎……唔,那时我们都年轻,我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满了字,那是我在暴风雪中几乎绝望时用冻僵的手写下的。字迹很大,潦草,歪歪扭扭,写着不断重复的几个字,很普通,在随便哪本描写爱情的小说里都能见到……但它真实地表达了我在那个极险恶的境遇里的全部感受。可是,她当时看也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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