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师善于编故事——安易认为。
大家爱听,也就都上了他的当,信以为真,暂且忘记了眼前的危险。
呜呜呜——一阵疾风刮过,汽车又整个儿摇动起来。
安易问:“这场暴风雪也要刮两天两夜吗?”
“不会。”工程师肯定地说,“那种特大暴风雪是很难遇到的。”
“今天的风雪也很大啊?”
“是……很大……”工程师侧耳听了听,狂风正在车顶上吼叫,他笑笑,“这是另一种暴风雪,来的疾,去得也快。明天,你肯定能看到雪山日出。”
女人们高兴起来,从心里感到庆幸。工程师的话当然可以信赖,他在雪山里筑过路,生活过许多年。工程师也骤然增添了许多魅力,成为女人们的精神靠山。
这时,副司机宣布:要熄灯了,要大家照顾好自己的物品。
车厢里乱了一阵,忽地变成漆黑一团,人们的说话声也随之嘎然止息。
周银心里,有一条小虫在爬,怪痒的。
她也冷,尽管她的防寒装备在乘客中首屈一指,毛皮大衣,裘皮围脖,汽车停稳后,她把皮暖靴也换上了。她那个跟包考虑得很周全,她的衣服、食物和用品,整整装了两皮箱。她把脸缩在皮衣领里,侧靠着椅背,她的心却被一团温热的火苗鼓动着。
她在评判眼前这个男人。
大块头,结实的身体。沉稳,有修养。注意女人,但并不显得轻浮。总之——层次还能令她满意。她选择男人——不是选择丈夫,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他的“层次”要达到标准。她不能对不起自己,而且,她要脸上有光。
于她的丈夫,不存在对得起对不起的问题。是他首先忘记了创业时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些时光。他去宁夏跑药材,赔了。她跟姐姐姐夫打官司卖掉老房才帮他度过难关。他去东北办木头,她正带着身孕,一个人在家里支撑,还要应付三天两头到家里要钱的债主们,险一些流产。为了经济纠纷,躲避检察院,支应税务局,最棘手的事都由她出头去平息。她为了什么?现在他是发了财,靠上海南的什么大公司,又办合资,又独家经营,一身兼任着三个总经理,在财务帐上倒来倒去。那些鬼事,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她吗?富了怎么样?他说:没钱,钱都是公司的,他自己仍是个穷光蛋。真的没钱吗?搞他妈的一个三流女戏子就花掉十多万,这话怎么说?钱夹里,皮包里,衣兜里,到处是一摞摞的女人照片,一个比一个更骚气。那些不要脸的小娼妇,看上你什么?不就是你腰包里的票子吗?你说什么,你喜欢“三妇”。家中的贤妇,交际场上的贵妇,**的**。贤妇贵妇是假的,你喜欢的是他妈的**妇!那些照片,能看吗?**的不说,澡盆里的不说,在南京国民党警备司令部旧址,你穿着将校呢军官服,一边一个假里假气勾肩搭背的女秘书。还有一张,你穿上了杏黄的龙袍,身边簇拥着一大群装模做样的“妃子”——你他妈还想当皇帝啊,臭婊子们!
离婚——放你妈的狗屁。
你敢提离婚马上就送你进监狱你信不信?
别的牵扯早没有了,夫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不过,钱还是要花的,大把大把地花,用多少你就得提供多少,直到——直到……不,周银不想明天。
男人。狗娘养的。
她要找男人可要看得准。看准了她不惜花钱。那人得沉稳、可靠,得忠于她。床笫之欢是第二位的,除非她太寂寞了想玩一玩。那人还得能理解她,明白她是个怎样的女人。其实她并不需要找丈夫,她选中的男人不能有结婚的念头。如果她看准了,哪怕年龄大一些,哪怕有家室她也不在乎。她会不惜血本,她一定要把他拆得七零八落,直到完全得到他。不过,他必须是个值得的,否则,她会在途中停顿下来,忽然变卦。在对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已经逃之夭夭。你死你活,你妻离子散她也只是付之一笑——因为她看错了,也因为你想错了。
她成了一个喜怒无常的女人。其实她并不愿意这样。她其实什么事都不顺心,她其实——挺哀伤的。
散散心吧散散心吧她到了高原,她知道这地方充满了危险。当乌云升起的时候她并没有恐惧,她知道她死不了,她的罪还没受够。而且——她要是真的死了他会高兴得吃喜面放鞭炮,那她就一定不死,这一点她有着十足的信心。
别人,所有人都不会了解她,她也不在乎被人了解。
除非她遇到了……那一个……
灯黑了。外边的风声骤然又变得猛烈。尖叫着,嗷呜呜的,听着十分恐怖骇人。窗玻璃上结着冰,淡灰色,里边外边都有,在不断地增厚。前边的好些,因发动机并没熄火,也因老毕不断做着必要的清除工作。他偶尔打开大灯,一闪即逝。那一瞬可以看到外边狂舞的落雪、隆肿的大地、改变了模样的山沟山坡。
黑暗像阴云一般笼罩着他们,恐惧感并没消退。外边风雪正狂。“你说,我们会被埋起来吗?”安易身边的余巧莲问,声音颤巍巍的。没人回答。“我怕……”冯医生的女儿唏唏地哭出声来。冯医生只能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呜——呜呜——”
仿佛在示威,车身掀动一下,一阵狂暴的雪粒抽打在车顶上。
就在这时,安易听到了,司机听到了,车上所有的人都听到了——远处,不知在什么地方,传来一种不寻常的声音,仿佛滚滚的雷声,又像天蹦地裂洪水暴发——轰隆隆的,淹没了风雪的喧嚣声……不久,大地巍巍颤动起来……
黑脸老毕立刻打开了大灯,两到光柱直射前方。
前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清。一切没什么两样,是狂飞的雪花,是白茫茫的一片浑蒙……
又一阵轰轰隆隆连绵不绝的巨响,似乎近了许多,听得更加清晰。车灯的光柱不祥地跳动起来。
人们屏住了呼吸。
车外,是广大无边的神奇诡秘的冰雪世界,那儿的一切有着自己的无可改变的铁一般的规则,并不顾及汽车上这小小的人群。它冷面无情,义无返顾地开辟着自己的道路,哪怕那是对生灵世界是血腥的践踏……它义无返顾。
那世界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可能会改变这里人们的命运。
那世界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可避免地已经发生了。
事件的余波传导到这里,仿佛一具武装到牙齿的怪兽,披散着棕色的头发,正咯吱吱地啃食着车顶的铁皮。又把利爪深深掏进车里,搅动着,挤压着人们,把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在它的手里,并不压碎,统统悬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