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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车厢里已经明显感觉到冷。不是刚进山时的那种清爽的冷，而是彻骨的冷。冻得人咬牙，冻得人手脚麻木，冻得人难以忍受。严寒从四面八方袭来，穿过车顶的铁皮，穿透薄薄的玻璃，把人们团团逼住。又拼命朝每一个人的衣服里边钻，决心把他们都冻结成实心的固体。

那一场雪落得真是奇妙。早晨是浓浓的白雾，树上结满毛茸茸的霜挂。雾气散尽便开始落雪。无风，雪片纷纷扬扬，竟大似鹅毛。不久，出了太阳，雪仍在下，那景色就变得格外迷人。

树挂像珊瑚，树挂似玉女，飞舞的雪花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把城市的街道建筑装点得无比辉煌。兴奋的安易已经拍下了一卷彩色胶片。

安易并不满足，她的想象力拼命膨胀着。

市郊。空场。浩大洁白的雪地。脚印，两行，由近而远。极远的地方有两个人影，在奋力跋涉。只有女人的头巾那一点点红，追随着她的男人要灰调子。雪地——大背景，所有底调都是白——要素描效果的浅线条，唯那一点点红。

她想，那是宇宙的中心——是生命。

脚下的积雪咯吱吱响着。

“走吧。”她有些撒娇，事实上已在哀求了。

“不行。”男人斩钉截铁，第三次拒绝了她。

“为什么？”

“不为什么。”陈子刚顿了顿，“你以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我都该哄着你玩吗？”

“这天气……太难得了。而且，我都已经准备好，我有了一个极好的构思……”

“对不起，我们有约在先，今天去我家。”他冷冷地说。

“可是……这天气……”

“这天气我不感兴趣，所以我不想奉陪，”他粗暴地打断了她，鼻孔马一样地喘着气，又说，“既然你心里那个叫‘艺术’的玩意儿又痒痒了，我只好另做安排。不过——我要警告你，今后这种突然改变计划的事情不要出得太多。大家都忙，安排见面并不容易。而且，我已经做了很充分的准备，雪天里**，我们还没体验过……”他止住，顿了顿脚，又望她一眼，并没道别，转身就走，笨重的皮鞋践踏着雪地。

她追过去，和他并排走。大挎包在身后撞来撞去，手却插在他的臂弯里。“生气了？”她问。

他不回答。

“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可这也太偶然了，你应该理解。我爱好摄影，还想干点事业……”她比比划划为自己争辩着。

“女人，事业？”他嘲讽地望她，“女人——天生就不是干事业的。女人没有创造力，女人的所谓艺术不过是一种玩闹……女人，她们只有在男人允许下才会找到她们的位置。说她们是艺术的，说她们有艺术价值，那不过是说——她们在男人眼里有被观赏的价值，所谓观赏价值，无非是指她们可以调动起男人的情欲，能在精神上和她们**……而后，男人们反过来虚张声势地评价一番，那不过是满足一下你们女人的虚荣心罢了……”

“你太过份了吧？”安易迅速把手抽回。

陈子刚也愣住，似乎在考虑他的愤懑情绪宣泄得是否得体，但他依然说：“对不起，如果你希望我斯文点，我可以换个说法。男人是太阳，女人只能借助太阳，才可以有那么一点点可怜的光……但她们自不量力地认为，她们和太阳一样统治着半个天空，她们比男人更艺术，更辉煌……可笑！”

安易惊讶，她决不赞同。她又一次受到戳伤，不是表层，那伤害深深刺到心里。

他一贯地藐视女人。他居然说——女人不是搞艺术的。他说——女人没有创造力。那么，他心目中女人是什么，她们只有一种功能——满足男人的性欲，是这样吗？

她愤怒得满脸通红。

她不可能接受这些鬼话，那不仅对她——那是对整个女性世界的否定和诬蔑。女人是神圣而伟大的，她们才真正是世界的中心……脚下咯吱吱的响声停住，她转过身，突然喊叫起来：“不行，你得跟我走！”

她的歇斯底里引得街上的行人纷纷转过头来。

他也站住，望着她。“你——必须去。”她又喊。

“不，这不可能。”他平静地说。两人僵住，安易胸部一起一伏。“事情正好相反，你该跟我走。”他又说。

“去你家？”安易冷笑。

“对，去我家。”

“这更不可能！”

“那好吧，我们两便。”他坚决地说。

“两便就两便，没什么好说的。从今天起，各走各的路。”

“希望你走好。”

“谢——谢。”安易大声说。

他独自去了，皮鞋踏着积雪，由近而远。

她认为他会停下来，但没有；她认为他会回一下头，也没有。他——就那么把手插在衣兜里，迎着风，一直走到街的尽头，拐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