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老毕说:“喂,喂,注意啦,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我们要过阿普拉山口啦。”
车厢里乱纷纷的。
前排的工程师换上件硕大的芥黄色防寒服,显得臃肿;年轻女人套上黑色翻毛短大衣,却依然苗条。车上视觉气候大改观,只本地汉子无动于衷。
他坐在那儿,呆痴地望着车厢一角,手里缓缓捻动一个纸卷,搓成喇叭形,放在嘴边一舔,旋进没下巴的嘴里,点燃。他谁也不看,用低沉的喉音自言自语地说:“要过阿拉山口啦……”他的面部神经**了一下,眉骨间似透出一缕恐慌来……
工程师曾汝禺踏上汽车踏板时,他的头还有些晕旋。本来,他只是去新疆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议结束,他不想走,忽发奇想地要来这里看看。为了什么?为了回顾他的青春?为了悼念他的战友?还是仅仅为了这种机会的不可多得?他并不知道。他总觉得有个声音在召唤他。是高原的土地,是遥远的雪峰,还是那条开凿十年布满凶险的公路?大家都说,人到一定的年龄总会滋生出怀旧的情绪,那么——他同样没能逃脱这规则的制约,贸然地做出了这意外的决定?
他是犹豫的,因这决定来得诡秘,似乎有他之外的什么力量在起作用,他的本心并不情愿如此。可他一旦行动起来却义无返顾,乘坐伊尔17那种颠簸得很厉害的小飞机,飞到南疆,又搭车进藏,踏上了这条最偏僻也最凶险的道路。
这时他反倒坦然了。
窗外的景致熟悉又陌生,毕竟相隔了二十年,他不再是那个在筑路部队服役的年轻的技术干部,他已是东海市建筑设计院第一设计室主任了。时光和阅历在他的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皱纹,把他的鬓角染得斑白,也使他内心变得更为坚韧。他自信,开朗,风趣儿而热情,在他身上已看不到当年那个毛头小伙的半点影子。
可他并没忘记那些往事,没忘记马奶茶,青稞饼,没忘记伙房油腻腻的大锅,马粪火上吊着的烧成乌黑的铁皮壶,他仿佛又闻到帐篷里那股潮乎乎的汗酸味,看到地窝铺式的营房后墙上的冰霜……他熟悉的兵营早已不存在了,但这一切都保留在他的记忆中……在设计室柔和的日光灯下,曾汝禺很少回忆当年在雪山山坳里度过的日日夜夜。他用丁字尺和三角板勾勒粗粗细细的线条,计算,构想,他的思绪在用户要求与他的设计个性这两点上来回奔波。时而他就兴奋起来,脸上冒出如多梦兰所说的那种毫光。他的设计图干净得像印刷品,他不允许有一滴多余的墨点一条没用的线条,即使草图也是如此。在这方面,他有女人般的细致。设计室是舒适的,即使在冬天。暖气咝咝响着,室内布满阳光。他心情愉快的时候会走向屋角,在多梦兰桌前站住,凝望那双眨动的大眼睛。然后伏下身,用嘴唇碰碰它们……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活——今天的,昔日的。在他临近阿嘎山的时候,这两种感觉渐渐融汇在一起。他没有目的,他只想回来看看。在会议期间他就收到了多梦兰的来信,满纸都是等待的焦灼。多梦兰嘱咐他不要在新疆逗留得太久,她希望他早一点回去。这当然是他迟疑许久未做决断的另一个原因。可他终究也没摆脱阿嘎山的**,他来了,抛弃掉城市里的一切。冷静下来他想:他回阿嘎山是为了悼念一个人,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这太含混。或许,他要追念的只是他自己。他想过,他朦胧的冲动可能是他复杂的多年来潜藏心底的某种内疚造成的,而这负疚感又有着更为复杂的那个年代的原因。他说不清楚,但这至少是他的动机里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他终于回来了,在阔别了二十年之后。他觉得他是个放浪形骸的游子,既不属于城市,也不属于兵营。没有工作的拖累,没有家庭的牵挂,没有感情的烦扰,空孓一身,自由自在。他要来看看雪山,就是这样。他变得由衷地愉快起来。
然而——当他踏上车门的时候忽然愣住,紧接着便是一阵晕旋。他看到车厢第三排座位上坐着一位面孔极熟的中年女人。他显些支撑不住,他甚至想立即逃离。她的眼睛,她的额头,她隆起的鼻骨,她下垂的遮住面颊的长发——简直太像了,而且……时至今日她也该是这样的年龄。但他没有逃走,甚至,在表面上还很平静。他略略迟疑一下,在安易身前选个座位坐下来。毕竟是有过阅历的人,工程师竭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他想,这纯粹是一种偶然。心房仍在跳,他不得不掏出手绢擦擦额头渗出的汗水。那一刻昔日的记忆便完全复活了……后来他平静下来,释然地呼一口气。因为这时他已经看出,安易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女人。这是位摄影师,微黑,有着俏皮的鼻子,冷静的眼睛。只是额头有点像,垂下的头发抿好,她的脸庞并不消瘦,而是椭圆形的……
他叹了口气,明白了这不过是一场虚惊。
他又一次问自己:到阿嘎山来究竟是要干什么?
汽车在颠簸,大甲虫似的缓缓爬行。一路上坡,它哼哼着,拐弯,拐弯,拐弯;向前,向前,向前……
总是这样,生活、岁月、人生……安易想。不知怎的,那两个对比鲜明的背影总在眼前晃动,一个宽阔,一个窄小;一个强壮,一个嬴弱……男人女人,上帝就是这样安排的,是吗?
人生,会有许多偶然,安易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你出生,你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遇,成为现在的你。你长大,你恋爱,你结婚,你有无数次机会去构筑不同的家庭,选择不同的职业……你的成功与失败,你健康或是患病,你何时何地会怎样死去——告别现在的你,那都有太多太多的可能。一瞬间你是这样,一瞬间你完全可以变成那样。一些你可以选择,于是你这一生面临着接踵而来的一连串无数次的决定;一些你没办法选择,那就是命运。但无论如何,你走过来了,就在身后画出一条确凿的曲线。你选择了,你就失去了再选择的机会,同时也失去了另一方天地。或许你失去的比得到的要多得多得多得多,你后悔吗?这毫无用处。你只能前行,像这前行的汽车,尽管绕来绕去,逆转却不可能——特别是在人生的关键时刻……
安易想到了那片海,想到那个有着海一样宽阔肩背的男人,安易几乎对他还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已经被俘虏了。
大海,蔚蓝的无边的大海,深沉地呼吸着。海浪哗哗地冲刷着岸边的岩石。海风是咸腥的,携带来大海深处的海藻味。那天之前,安易从未想过,海为什么腥咸。
那时,她与维新刚刚完婚,他们来到海边是度蜜月的。
维新披着浴巾,像个甜蜜的大孩子,正把他们的午餐一样样摆在铺在沙滩上的塑料布上。要涨潮了,海滩上洗海澡的人群正在后撤。可他们不怕,他们正沉浸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日子里。每隔十几分钟两人就要接一次吻,旁若无人。好在同样的景观在热灼的沙滩上比比可见——这里是情人们的天地。
她被维新拥到胸前,维新的前胸很结实很温暖。他身上弥散着一股薄荷糖般的甘甜的气息,令她喜欢。维新比她想象的还要温柔,他像个大哥哥,她装扮成小妹妹,这些日子里充分领略了那一种幸福。她整个儿被他围簇着,需要什么随便朝周围的空气里抓一把,都有。要什么有什么,一次也不会落空。他身上没有冬没有夏,只有春只有秋;没有硬块,没铁没石头,只有如海绵如羽绒如丝絮如锦帛一般的轻软……她陶醉了,沉浸在粉红色的天地里。
十分偶然,或许这是女人下意识的警觉,她向海滩上扫了扫。一霍间,她的目光与另一个男子的目光遭遇了。
那人立在离她不远的一块被海水蚀得很光滑的深赭色礁石旁,头发湿漉漉,身体几乎**,只腰上系着一条蓝带子似的游泳裤。他的肌肉发达,肩膀很宽,挂着水珠,腹肌一块块小下去,连通下边的黑毛。那人的眼睛十分犀利,透着贪婪,正不知羞耻肆无忌惮地搜刮着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移动。
安易愤怒起来,她觉得受到了侮辱。她猛地把身体背转过去,压抑着骤然袭来的心跳。
当然,那时安易还年轻,她本来可以不理睬他,那他就没有任何可乘之机,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然而,她毫无经验。
维新招呼她进餐,忙乎乎地在沙滩上走来走去。
她披上浴巾,去收拾支在沙滩上的三角架。
那人已转过身,面对大海,高昂着头,任凭海风把他的长发抛向脑后。他的确健壮,身体比例匀称。侧面望去,他脸部肖像很美,是刚毅型的,有点像斯巴达克斯,脸上每道线条都给人一种力的享受。真不应该给他拍彩照,黑白片效果会更好些。来不及了,再瞄会被他发现的。就在安易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他恰恰转过脸来。
“喂,你在干什么?快点啊,要涨潮了。”维新招呼她。
她已卸下相机,折好三角架,燕子般飞了回来。
一双大脚,一步步踏来,走到他们的眼前,定住。
是那个男人。
他已穿好衣服,黑色西装,深驼色长裤,不很协调,紧巴巴箍在身上。衣服上的死褶皱很多,显得邋邋遢遢。
“喂,二位,”他说,“不打算请我喝点什么吗?”
双手插在衣兜里,背着绿帆布行囊,身体板生生地站着不动。
维新望着他,感到意外,他显然压抑着。
“你是谁?我们并不认识你。你最好……走开。”维新说。
“是么?”那人冷笑着,“可能,我打扰了你们,你不高兴了。不过,我还是很给了你们一点面子。我并没有不打招呼就坐下,参加你们的午餐……就像这位小姐,哦……或许是年轻的太太,不经别人允许,就为一个**的男人拍照一样……”
维新立刻跳了起来,没人敢这么粗鲁地侮辱他的妻子,他不堪忍受。可他又骂不出更难听的话,他的家教,他的性格都决定了这一点。他本能地挥起了拳头。
他错了,对方要强悍得多。在这种地方打架,又充满了危险。安易这时后悔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