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很轻易地就把维新的拳头架住,自己的拳头在维新眼前晃了晃,却又笑了。
“算了吧老弟,”他说,“这样你占不到便宜……”他转过脸,望望安易。
安易脸上通红,对维新说:“不要理他,我们走。”
地上的食品她也不打算再要。
“慢来慢来,”那人竟伸出胳膊拦住了他们,“相机里的照片怎么办?要说,我可以要求把胶卷全部暴光,这很合理。可是……我想到你们可能不常来这个地方,这儿的风景很美,你们可能留下了许多珍贵的镜头……所以我想——咱们还是坐下来,冷静地谈谈条件。”
他先坐了,从自己的绿色背包里一样样掏出啤酒、沙丁鱼罐头、午餐肉……还有半只卤鸡。他不在乎他们的冷漠,居然开着玩笑说:“我看出来了,您是位专业摄影师;你呢,小兄弟,不用猜,是个教育工作者。”他都猜错了。那时安易还没搞专业,而维新是个工人,很普通的仪表工。不过,维新的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大学讲师和副教授。维新是他家的不肖之子。尽管——他身上还保留着知识分子家庭的浓重的印记。
没人纠正他。
“我吗,”他继续做着自我介绍,“工程师,怎么,不像?嘿嘿嘿,搞土建的,我叫陈子刚。”
那也是位土建工程师。
——这就是男人?雄健的体魄加上无赖的头脑?把女人当成猎物或者俘虏,来显示他们的强大……是啊,那遥远的记忆……她仿佛盛满了什么,又被粉碎了什么。男人!
安易的思绪又拉回到这张对比鲜明的背影照片上。男人女人,他们把镜头塞得满满,假如再加上个方框子,假如那方框子就是世界,这世界没留下一丁点空隙。她想,如果把这张照片送去参展的话,就以《旷古》命题。她觉得这能深刻地表现男女世界的“现实”与“本质”,又能表达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反抗与呐喊。
汽车在公路上行驶得够长久了,绕来绕去,忽然跃上山头,前边豁然开朗。“操他妈!”司机老毕骂,啐了口唾沫,显得兴奋。他用力挂上车档。汽车正走在山崖的一侧,山崖由大块大块黑褐色石块组成。他们显然已经升高了许多,在这里可以看到山下莽苍苍的草原。前边是近在咫尺的雪山,不像方才那样凄迷,峰脊变得清晰,雪山后边一座座的雪峰也遥遥升起,以极广阔的气势,铺排在他们面前。
天空的云层也变得极为丰富,它们都压得很低,凌乱、无序,仿佛一个蹩脚画家,东抹一笔,西抹一笔,无意中便造就了一幅浩大的杰作。阳光把雪山照耀得明亮刺眼,白亮的雪山又把天上的云团折射得古怪,挺拔的雪山与山顶的乱云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这时,你无端地就会感到恐惧。
似有一种不可抵御的力量,正从雪山深处袭来,牢牢地攫住了你的心。你怦然心跳了。前面,是一个莫测的神秘世界,你无论如何也逃脱不掉前程不卜的那种感觉……
副司机宣布:汽车即将越过雪线,在雪线之上行驶五个小时,直到下午,或者傍晚,才能整个翻过阿嘎山,抵达山那边的莫吉镇。
这时候,老毕便又骂了句娘。
本地汉子**起来,他好像很不舒服,鳄鱼般地扭着身子,眼睛一翻一翻地向上打挺。
“驴日的……”他低声诅咒。
安易此刻很紧张。
“女人……”那汉子嘴里咕咕噜噜。
他的神情恶毒,盯住安易看,又盯住车厢里所有的女人看,然后一个个凝视所有的男人。浑浊的目光苍蝇般飞来飞去。
车外出现了积雪,零星星的。低洼的草地上还有一坨坨的冰块,匍匐在那里。这里已经很冷了,即使在车内也感到了那冷。仿佛到了冬天。令人惊奇的是草地居然还绿,甚至——比山下的草原更绿。
这似乎是一种征候,一种启迪。这景观在别的地方是很难寻见的,白色和绿色,生命和死亡那么不协调地共生着。
安易的另一根神经活跃起来,她对副司机说:“能不能停一下车,我想……”她指指窗外,又拍了拍身前的相机。
副司机不解地望着她。
“我是摄影记者,图片社的。”她解释。
副司机依旧茫然。
她只好转向老毕,几乎在哀求。
老毕不紧不慢地开着车,并不理睬央求他的女人。
安易失望了,她觉得自己的奢望很可笑。她是图片社的,图片社在老毕眼里又算个什么?或许不如一根烟卷,更不如一瓶老酒……然而这时,老毕却“咔”地一声踩住了车闸,所有人都向前倾了下身。
“操,你这人可真罗嗦,”老毕说,“就这一回。”
她看清了老毕的脸,老毕黝黑的脸膛上生着许多棕红色的胡须,硬硬扎扎。
她下了车,绿草簇拥的冰块已经很遥远了,她加了变焦镜头——没用,完全没有了方才的那种效果。她忽然就变得十分沮丧。
汽车再次开动的时候,她愣怔怔坐着,脸冻得通红,眼里衔满了泪水。她想:是天太冷的缘故。她又想,她不可能拍到它们,她知道它们存在那就够了。世上许多东西是无形的,它们转瞬即逝,只能存于心间,永远也不能把它们复制出来。但她还是感到很难过。
她不能责怪老毕,老毕不可能体会到她的心情。而且,他已经做了,他停了车。
冰坨……绿草地……永远地离开了她。
“女人……”本地汉子仍在恶毒地诅咒着。
维新喝醉了,他从没喝过这么多酒。因为最初的不痛快,还因为男人的通病——特定场合的特有的虚荣心。脸上红得发粉,眼里闪烁着亮光。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他被工程师的高谈阔论所打动,他十分错误地对这位陌生客产生了好感,从而放松了应有的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