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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页)

维新给人一种甜呵呵的感觉,男子气不足。维新的甜味挺招小女孩喜欢,还在上中学时她们就爱围着他转。安易不同,总躲开他远远的。临到毕业前夕他们才说过一两句话。

利用国庆节去爬泰山是维新提议的,安易本不想去,经不住小穆磨她。小穆黑,但挺漂亮,女同学中跟她最要好又跟她住邻居。小穆从小就是维新的崇拜者,她特别喜欢到维新家里去玩,看他家的大房子,看他家的木板地,看他家窗子前紫黑色的钢琴,回来就对安易炫耀:“维新家可真阔气。”

维新雄赳赳地来约她们俩,说:我请客,我有工资,我是工人阶级了。其实他那时只是个学徒工,月薪17块,到年底才出徒。

安易并不想去,她不愿随便花别人的钱。可小穆特有热情。事情明摆着,安易不去维新也不去小穆就去不成。为了小穆,安易才应下来。不过安易说,钱得三个人分摊。

他们登上由东北开来的夜车。维新说:“夜里坐车赶路,白天出去玩,这样划算。”小穆马上说:“对,这样最划算。”

小穆的眼睛黑亮黑亮的,老是盯着维新看,活泼得像个年龄更小的小姑娘,又削苹果又剥橘子。那时他们够寒酸的,苹果皱巴巴,橘子又干又小。小穆的过火表演多少使安易品尝到吃醋是什么滋味。

后来她想,维新并不总那么甜呵呵傻乎乎,这事情他一定很用了心计,因为——他在安易心中的位置一下向前提了一大截子。

夜。车轮轧着铁轨,空旷地响着。安易座位靠窗,对面是小穆。小穆把脚架过来,支在她和维新之间,花袜子升腾着丝丝暖气。小穆猫一样睡着了。安易也困得不行,伏在小桌上睡意朦胧。她有些冷,十月的夜,总归是凉了。这时她感到维新挤了过来。她猜想他并没真睡,他故意的。开始用胳膊试探,若即若离,后来就越挤越牢。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她并不反感。本来,车窗这边还有地盘,但她不躲。她反挤着他,用力反挤着。渐渐,那生疏的男人躯体变得熟悉起来,甚至有了亲近它的愿望。那一刻的感受是奇妙的,她想到窗外奔驰的原野。尽管夜色很浓,她眼中的原野却碧绿碧绿,大地坦**如砥,那原野正一点点铺开,铺开……一列火车在绿丝毯般的原野上急驰……仿佛是雨后,风景如画……她便是那原野,她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展开……列车风驰电掣般地碾轧过来,从她的中间,一下子把她轧成两半儿……她很快活,她全身心都快活,后来回想起来她总快活……尽管她那时坐在空气沉闷的车厢里,对面坐着小穆,小穆穿花袜子的脚蹬在她与维新之间,升腾着她不喜欢却能给人以刺激的怪气味……

泰山之行的印象已经淡泊了,这可能与她后来又单独去过泰山有关,只记得第二天早晨在泰安市下火车,小穆莫名其妙就不理睬她。登山路上小穆只跟维新说话,两人或走在前边,或拉在后边,总把她甩在一旁。她无所谓,她抓机会拍了不少泰山的风景照,回来后居然有几张被报纸采用了——这决定了她未来,但那是后来的事。当时小穆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登十八盘她几乎是傍着维新的胳膊走上去的;在舍身崖,她紧紧依偎着维新,就像炽烈的恋人;下山,她说脚痛,忽然坐下,把脚举到维新眼前,嗲声嗲气地说:你帮我捏捏……安易觉得好笑,一转身,从岔路拐到经石峪去了。躺在刻满斗大黑字的金刚经石背上,听着耳畔淙淙的水声,安易忽然就很慌乱,内心的感受奇奇怪怪——后来她坚定地认为,泰山是座男人的山,它以它超自然的力量,给她灌注了许多玄妙的启迪。

一对好朋友就这样土崩瓦解了。安易还记得小穆跟她绝交时那冷峻地闪动着的黑眼睛。

“你不是说,你对维新一点也不感兴趣吗?”小穆灵牙俐齿。

“你为什么不帮我?”小穆愤怒地质问。

“你算什么朋友?你插我的足,你是个骗子!”小穆眼睛红红的,泪水哗哗地流下来。

大学毕业后小穆分到报社工作,她后来是个地道的贤妻良母。

……哦,雪山。

雪山总是那么遥远,云一样在天边上飘。你走,它也走,仿佛永远可望而不可即。它似乎在微笑,对远方的客人表示诚挚的欢迎。你前进,它谦恭地后退着,小心翼翼避开公路,像捉迷藏,不知不觉便绕到你的身后,彬彬有礼地退去,退去……

雪山远远的。

雪山深处,仿佛悠扬着神秘的钟声……

汽车拐过一道山岗,缓缓停住。

“喂——都醒醒,下车撒尿罗。”司机老毕回过头,揪下油乎乎的手套摆了摆,口气里透着常年在高原跑车惯有的粗鲁和怠惰。

安易以有阅历的中年女人的宽容走下汽车,一出车门就感到了寒冷。她敏感的鼻子不大适应外边的冷空气,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弄得她很不舒服。但她马上就欣喜若狂。

前面不远处横卧着一座座大山,阻挡住他们的去路。脚下的草地渐渐隆起,绵延到山脚,忽然中断了。几乎没有什么过度,抬头便可看到横垣其上的皑皑白雪。天哪,上帝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在不知不觉中,在你困顿疏忽的一瞬,忽然就举到你的眼前。仿佛由地下升起,又仿佛从天而降。

雪山是浩大的,白蒙蒙一片,又从两侧迂回过来,仿佛要包围他们。

天气依然晴好,雪山洁白耀眼,与天上的云朵连缀在一起。

这里又恰恰是那条冰河的源头。湍急的河水不见了,**的红土也不见了,代之的是遍布在棕褐色岩石上的无数道细小的溪流。

安易深深地呼吸着,她打开相机,这儿那儿地寻找着角度,赶时间抓拍雪山和河源的照片。又掏出笔记本,记下拍摄时间、镜头编号,光圈及快门速度。她习惯了,不管这些照片将来有多大价值,她总要拍摄下来。这时她很兴奋,尽管因海拔的原因她身体发飘,呼吸也感到困难,但她暂时把这一切都忘记了。她有一种贪心的占有欲,按下快门的那一瞬,她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属于了她。她预感到河源的那组照片可能不错。她闭上眼睛想象着照片冲洗出来的效果,然后像年轻时那样握了握拳头。

去方便的人们三三两两走回。这儿当然没有厕所,能遮蔽的地方其实也不多。男人们好办,走出几步,背过身去就解决了。女客只好走向另一方,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坡后边蹲下身去。

人们在眺望雪山,松散地站成一条曲线,神态各异。年轻的副司机用帆布水桶给汽车加水,老毕摸着黑胡茬靠在车帮前抽烟,又抬头看看太阳。

人群中醒目的仍是那个高大魁梧的工程师。他立在人群的一边,下巴微微翘起,两手插进衣兜。他身旁是一个年轻女人,娇小,纤弱,头刚刚抵到他的肩。工程师的背部极宽阔,女人的又极狭窄,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安易莫名其妙就把他们的背影拍下来。只取局部,让两人的背部塞满整个镜头。她来不及咀嚼,

只觉得那强烈的比差给了她某种冲击,灵感敦促她按下了快门。

工程师很男子气,不仅体魄,包括神情和气度。女人又女味儿十足,脸色缺血般地苍白,眉眼乌黑,嘴唇鲜红。倒退十年,安易或许会喜欢这样的女人,甚至,可能请她做摄影模特儿。现在不会了。现在的安易能够冷静地观察她——她看出这女人身上明显的装饰气。工程师和这女人并不相熟,至少安易这样认为,上车时他们还十分陌生。那时,车上的旅客不多,工程师走上来,高大的身躯习惯地弯曲着。他望一眼安易,侧过头,问坐在前面的年轻女子——这儿有人吗?那女子抬头看看他,没说话,只默默地把身体向里边挪了挪。

不久就走上来那个让安易不堪忍受的本地汉子,皮口袋往地上一丢,坐到了安易身旁。

司机老毕一下下按着喇叭,招呼乘客上车。

安易走到自己座位前不由皱了皱眉头——那个本地汉子睡着了,嘴里垂下一缕长长的口水,**的脏脚肆无忌惮地踏在安易的座位上。

“喂——请你让一让。”安易说。

本地汉子一动不动。

工程师也走上来,他拍拍那人的肩:“嘿,别睡啦,人家女人过不去啦……”

本地人这才睁开一只眼,觑视安易,慢腾腾躲开去。

安易感到恶心——她没立刻坐下,扯下一块报纸擦着座位。

本地汉子站在一旁注视着她,一只眼大些,另一只小,目光渐渐凝在她的臀部,眯缝起来。许久,唏溜抹一把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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