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上走,他们听到潺潺的水声,转过山脚,眼前出现了一挂山间瀑布。水流是纤细的,在阳光下银光耀眼。周围山石环抱,山坡上绿树成荫,这地方仿佛世外桃源,景致小巧而迷人。
杨高鹏说:“咱们休息一下吧?”
韩洁茹不理睬,径直走到溪水旁。小溪十分清澈,跳跃在大小不等的鹅卵石石块之间。她蹲下去,捧着泉水洗洗脸,一股清爽的感觉直沁心底。
杨高鹏在背后把她拍了下来。
尔后两人便在一株伞样的大松树下坐下,面对溪水,欣赏山景。
“怎么样,我们这一趟,来得值得吧?”
“当然,这好比休假旅游一样。”
韩洁茹刚刚经历了离婚——杨高鹏并不了解这一点,她需要出来转转,排遣一下自己。这山这水,这清秀的山林,简直令她心旷神怡,从情绪到身心都松弛起来。离婚的事,也变得十分遥远。
她从心里感谢这个杨高鹏,但她是决不会告诉他的。杨高鹏已经四肢舒展地躺下,照相器械放置一旁。韩洁茹仍双手掬膝坐着,她不会像杨高鹏那样随便。
“韩大夫,你不是很想知道,我的个人情况吗?”杨高鹏仍那样躺着,把帽子压在自己的脸上,他在帽子底下说话。
韩洁茹回头看看,她想笑,但并不出声。
杨高鹏就自己说了:“我是一个离婚的男人。已经离了有三年了吧?不对,是四年了。我有一个儿子,跟他妈妈过。当然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儿子已经上了大学。在北京,暑假寒假能见见面,平时联系比较少。并不是我对儿子没感情,但我是一个家庭观念比较淡泊的人,我觉得,爱他,也不见得非要经常呆在一起。我其实也是很爱我的前妻的,我们两人没有更大的矛盾,只是她忍受不了我的生活方式。说实话,我不大适合做丈夫,一年中大量的时间在外边跑,给妻子的体贴实在是太少。她又是一个对家庭生活要求比较多的女人,所以,我们很长时间都是在对付,貌合神离地保持一个夫妻的名分。后来,她终于开窍了,在她找到适合她的男人之后告诉我:咱们离婚吧。我问她,你都安排好了吗?她说,差不多了。我说,差不多不行,我的续任我得见一见。结果我们一起吃了顿饭,三个人——”
这时候他坐了起来,帽子拿在手里,望着韩洁茹说:“这样的场面太尴尬,我倒没什么,主要是他们尴尬。我考了那男人几个问题,然后我说,你通过了,你俩能比我俩过得好。那个男人就特别有力地跟我握了手。儿子是个问题,我想我带,我肯定没这个能力。我的前妻说,你不要打肿脸充胖子,儿子不能跟着你,跟你会成为一个小野人。我的继任也持这个观点。这样,我们就毫无争议地和和气气分了手。”
“你可能并不爱她。”韩洁茹平静地说。
“怎么会?她美若天仙。”
“那只是你在欣赏,你像欣赏花朵一样欣赏她。”
“她温柔似水。”
“这可能是男人的一种需要。”
“其实她真不懂,像我们那样,既能在一起,又不经常在一起的夫妻,是最美妙的。我每次从外边回来,见到她,我都会很疯狂,她其实也很疯狂。”
韩洁茹不说话,凡是涉及那方面事情的话题,她都以沉默跳跃过去。
“后来呢?”她问。
“什么后来,哦,你是说她跟那个男人?他们的结果不好,其实我早就料到,我的前妻盼望着一种整日厮守的生活,可那样缠绵粘腻的生活,人是很快就会厌倦的。结果就是这样,他们一起生活了不到两年,就分开了。”
“现在呢?”
“有一段她想复婚,直接找过我,也让我儿子过来渗透。我不同意。我说,我们只能朝前走,永远向前,我不可能回头。我劝她也不要回头,回头没有意思,向前闯嘛,生活才会更有味道。”
韩洁茹不能不联想到她自己。不想是一回事,想起来,她在思想上感觉上也觉得空落落的。毕竟她离婚才几天,她对离婚之后的生活还没有任何打算,一切都是仓促的。
“你怎么不说话?能介绍介绍你吗?”
“不能。”她干脆地说。
“为什么?我讲了我自己,你不讲,这样不公平。”
“这样很公平。你讲,是因为你愿意讲;我不讲,也是因为——我还不愿意讲。这一点上,我们谁也不应该强迫谁。”
“好把,”他同意了,立刻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那你就继续保持你的神秘化吧,这对我并不是坏事。”
“怎么呢?”
“这就像翻山一样,翻过一道山,前边还有一道山,你不知道那道山后面,还有什么——这比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有趣多了。”
他表现得极为宽容。
他们谁也没想到会在山里呆到傍晚才下来。韩洁茹的照片已经拍得足够多了,杨高鹏又提出拍黄昏的山林。他选好地点,两人坐在山上等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