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洁茹为孕妇做了检査,耐心地对做丈夫的说:“怀胎八个月不容易,怀上双胎更不容易,你们可要慎重,一切都想好了再做决定,不要以后后悔。”
孕妇高个子,人长得很漂亮。她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
丈夫说:“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我们也觉得可惜,不过,我们要出国,生下孩子就会错过机会,所以我们决定放弃了。反正我们还年轻,孩子将来会有的……”
韩洁茹仍觉得不可理解。生孩子是人生的一件大事,这道理应该反过来讲,出国今后还有机会,可能怀上双胞胎,一辈子恐怕就这一回了。
韩洁茹说:“如果你们已经决定,我们就要采取措施了。”做丈夫的说:“可以,我们已经在医院观察两天了,我想,如果能够的话,请尽快为她做引产。”
韩洁茹说:“那好吧,请你们填写一下自愿堕胎的文件,你们两人都要签字。”
护士小张把表格递给了他。
他看了看,很快就填写好,签上了字。孕妇签字时手却有些颤抖。
孕妇说:“韩大夫,我想留一张胎儿的B超照片,可以吗?”
韩洁茹说:“可以。”吩咐小张说,“病人出院前把B超照片留给她。”然后又问,“还有什么要求?”
孕妇垂下头,显得难过,说:“没有了。”
韩洁茹对小张说:“那就打催产素吧。”
她看着护士小张把“雷弗诺尔”引产针在孕妇隆起的腹部注射进去,先用12号大针直扎,再把一个小针头套上打进去,这样可以把药液直接注射进子宫。打这种针很疼,孕妇哭了,护士小张也忍不住落了泪。
韩洁茹回到办公室,项大夫正在等她,桌子上摊着一大堆人民币。
“怎么,你发财了?”韩洁茹问。
项晓芳立刻站起,晃着一张纸说:“怎么样,一呼百应。这是科里同仁捐的款,我还没通知齐呢,已经是1700多元了。给你派的任务是300元,你当主任的,当然要多捐点了。”
韩洁茹板下脸,批评说:“你怎么能这么搞?”
“这怎么了,都是大家自愿的嘛,只有你是我摊派的。喏,这是名单和钱数。”她都推过来。
“退回去。”韩洁茹说。
“这不可能退回去了,这说明咱们科里团结,也说明大伙对你的支持,更说明大家都有救死扶伤的精神,这是件好事情啊?”
韩洁茹想了想说:“那么这笔钱你先放着,怎样处理我再跟院里研究一下。”
“还研究什么?我还打算写大红表扬信公布出去呢。”
正说着,护士小张敲门进来,说:“韩主任,咱们科捐款了?我才知道。这是我的50元,也算我的一点心意吧。”
项大夫说:“谢谢你了小张。”
小张说:“没事儿。那天的情况我们都见了,科里做得对。我们少吃一顿麦当劳,就都有了。”
小张走后项大夫说:“你说,大伙这么热情,你能拒绝吗?”
夜间韩洁茹值班,那位怀双胞胎的孕妇临产,被推进产房。与她同时进产房的还有一个矮小的孕妇。
漂亮女人长得有点像宋雨燕,也是长圆脸型,眼睛很美。矮个子女人各方面都比不上她。然而,漂亮女人是忧郁的,而矮个子女人很幸福。
矮个子孕妇不断问:“我正常吗?胎儿正常吗?”
这边的漂亮女人也在问:“我的胎儿死了没有,死了没有?”
这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两人的孩子几乎是同时生出来的。矮个子女人顺产。漂亮女人第一个孩子生出来也是个活的,女孩,头发黑黑,打着小卷,身长45公分,体重1200克,哭声像小猫一样。这是个健康的女婴,但韩洁茹知道,她将被打一针药剂,然后放入冰箱——这是医院处理堕胎最人道的方法。漂亮女人生产的时候难过了,不住地流眼泪。韩洁茹安慰她说:“不要紧,一切都会过去的。”第一婴儿生出来之后,旁边空了,第二个变成横位。韩洁茹用力挤压,要孕妇配合,仍转不过来。孕妇问你们不会碎胎吧?”韩洁茹怔了怔,她想这可能是个同行,不然不懂“碎胎”这个术语。她尽量温和地说:“不会,我尽力帮你生出来。”忙了20多分钟,韩洁茹满头大汗,她为孕妇做了侧切,用产钳助产。生出来的是个死胎,白天的助产针很可能直接打到了胎儿身上。死婴的头发同样是黑的,身长体重也完全相同。按规定,两个婴儿生出来之后都要举给孕妇看一下。这时候那位孕妇放声大哭,韩洁茹心中也乱纷纷的,做了二十多年的妇产医生,她还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伤感过。
取胎盘,缝合伤口,她的心却飘忽到外边的街道上。这是夜间,一切都很宁静。她再次怀疑了她与金家林的离婚游戏,她感到人生是严酷的,人生最基本的东西就是要保持对严酷人生的忍耐。他们不应该如此浮躁。她已不愿跟那个故作深沉的摄影家周旋下去了,他的艺术,比这生生死死其实要浅薄得多。对金家林她也打算抱一个宽解的态度。人生,多不容易,为什么还要这样自寻烦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