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我们来欣赏柳永另一首题为《戚氏》的词: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闲。当时宋玉悲感,向此临水与登山。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正蝉鸣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蝉娟,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竟流连。别来迅景如棱,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名利、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这首《戚氏》可看做是柳永的自传,它几乎概括了柳永一生的经历。南宋王灼在《碧鸡漫志》中引前人语云:“《离骚》寂寞千载后,《戚氏》凄凉一曲终。”这也就一语声中柳永的状况。柳永词中多以宋玉自况,继承宋玉悲秋的余绪,抒写他“贫土失职(不得其职)而志不平”的感慨,本词颇具代表性。全词篇幅宏阔而针线细密,首叙悲秋情绪,次述永夜幽思,末尾写出对于功名利禄的厌倦,层次分明,首尾呼应,言与意会,情与景融,语言清丽、音律谐美,可谓“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而出之以自然”。
柳永一生穷愁潦倒,后死于润州(今江苏镇江)。柳永善作慢词,或因旧曲创新声,或依新声填新词,突破了“花间"以来的狭窄范围,拓展了词的表现能力,尤善写景叙事,他的词中雅者“不减唐人高处”,俗者“词语尘下”,流传极广。宋代词人叶梦得《避暑录话》中这样评价柳永的词,“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柳永著有《乐章集》,收词一百五十余首。
“众里寻他千百度”句语出《青玉案》王国维所认为的人生第三境——“众里寻她千百度”句,语出南宋词人辛弃疾所写的《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吹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首词约写于辛弃疾被迫隐居于江西上饶之后,全词着力描写了元月十五夜元宵节,人们观灯的热闹景象。词开篇先写灯会的壮观,如大地千树银花,天上星落人间;接着写到观灯者之多,特别是达官贵人多得“满路”,词人为了渲染灯会的丰富多彩,还写到姑娘们欢声笑语。“元夕"的热闹与欢乐占去全词十二句中七句,到最后“众里”一句方始出现主人公活动,而他仅是线索人物,重要的人却只末了两句,奇怪的是“那人"赏灯却不是“宝马雕车”,也不在“笑语盈盈”列中,只有一个她,远离众人,为遗世独立,久寻不着,原来竟独立在“灯火阑珊处”,岂不奇怪!
我们联系辛弃疾的遭遇,便可知道,全词用的是对比和以宾衬主的手法,烘云托月地推出这位超俗的女子形象:孤高幽独、淡泊自恃、自甘寂寞、不同流俗。这正是辛弃疾自我的写照。梁启超评日:“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可见,含蓄之深是宋词中“婉约"派名作的一大特征。
“恨古人不见吾狂”的爱国词人辛弃疾(1140—1207年),字幼安,号稼轩居士,山东济南人。辛弃疾二十二岁时,他便参加了抗金领袖耿京领导的义军,义军被叛徒张安国出卖而溃败,辛弃疾率五十人冲进五万人的金营,生擒张安国,震撼了南宋小朝廷。南归后,辛弃疾又连续给孝宗皇帝上书,力主抗金复国方略。可是,南宋统治集团是主和派掌权,辛弃疾的爱国主张始终未能实现,他只能远离前线去做地方官,还不断受到臣僚排挤和打击,他一再被弹劾罢官,前后被迫隐居长达二十年之久。辛弃疾只有将自己的爱国理想、襟怀、抱负以及对国家、民族命运的关注寄托于词中。
辛弃疾在家宴时,总要叫随侍歌伎演唱自己所作之词,他特别喜欢听唱《贺新郎》,还自己吟诵其中的句子,“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每次吟诵到这里,辛弃疾就忍不住拍腿大笑,并且询问在座的客人觉得怎么样,客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赞叹,好词。
“风流慧被,雨打风吹去”
辛弃疾在《永遇乐》词中,给我们讲述宋军镇守与北伐的场景。全词如下: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辛弃疾将词写好以后,特意设宴邀请来几位客人,让歌妓轮流歌唱这首词,他亲自敲击乐器加以伴奏。歌毕,辛弃疾一一询问客人,一定要客人指出这首词中的不足之处。岳飞的孙子岳珂入席刚刚坐定,辛弃疾想起前不久岳珂来拜访自己时,曾呈献《通名启》,文章简洁明快,颇有见地。更何况岳珂年轻,敢于讲真话,何不叫他谈谈呢?
《永遇乐》作于开禧元年(1205年)。当时,韩侂胄正准备北伐。赋闲已久的辛弃疾被起用,在一片紧锣密鼓的北伐声中,当然能唤起他恢复中原的豪情壮志,但是对独揽朝政的韩侂胄轻敌冒进,又感到忧心忡忡。
岳珂推辞不下,就爽快地回应道,先生的词作,确实像众位大人说的那样已脱尽古今习套,无人可敌。他只说自己是晚辈,年纪又小,本来懂得的就不多,不敢对先生的词作妄加议论。岳珂又说,如果先生一定要像范仲淹那样,出千金求一字之改,他愿意私下请教先生一些问题。辛弃疾听了以后非常高兴,随即拖了把椅子坐在岳珂身边,催促他快说。岳珂继续说,先生的《贺新郎》写得豪放,非世人能及,只是前后两阕的警句用语有些相似;《永遇乐》一篇,典故的使用稍微多了些。辛弃疾连连点头,他一边给岳珂倒酒,—边对客人们说,岳珂确实说中了的毛病,辛弃立即吟修改词句。
三种境世说
王国维所言的“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的三个境界,被后人称为三境界说。所谓三境界说,是一种对成功的创业之路和治学之路的形象描述和精准概括。所有成就大事业、大学问的人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长期的探索和追求,经历了失落与彷徨,最终凭借其坚韧不拔、不屈不挠的精神历练出来的。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在众多的人生选择中,彷徨之后,望尽之后,你最终还是选择了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任探索之艰巨、自己形容之枯槁,都不以为意,终于以百折不回之精神走向了成功。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许多学者认为这其中蕴含了一种成功的必然之中的偶然性。在我看来,这固然是其中的一方面,然而更深一层的意思则是一种超越了成功的喜悦,而带有一种近似道家彻悟的意味了。
王国维在引用辛弃疾的这几句话时,字词稍有变动,如原句为“蓦然回首,那人却在"改为“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王国维为何要这样改动,且改动成白话文般通俗,这是我们目前无法揣摩的谜。然而,自此之后,他改动的这几句辛词,成了人们经常引用的名句,也使得人们认识了人生的三种境界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