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湘军刘连捷部和武明良部,已马上接踵拥进。天京其余各门和中关,也先后被攻破。湘军如潮涌进,沿途四面放火,劫财杀人,**放纵。这是一群杀红了眼珠的亡命之徒。他们冲进天京,就是抢金宝、掳女人。而事实上,他们也的确已经饥渴、苦难、觊觎、期待多时!
有如清总兵李臣典,在曾国藩的奏折里,说他是因为作战受伤而死去的。其实不然。李臣典好色,他破城后接连强奸了两个女人,因用力过猛、过久,竟致脱阳而死。李臣典是曾国荃部湘军里官阶仅次于萧孚泗的武将,纪律竟亦如此败坏,他的部属就可想而知了。
曾国荃原先规定,每个营派6成兵员冲杀、4成兵员守营;但到了此时,湘军铁的军律也等于了零,所有兵员都争先恐后进城抢掠,大肆搜刮。就连军营里的长夫、雇工等勤杂人役,也跟着去大捞外快,整个兵营为之一空。以致城中向外载送的都是车水马龙,装运或肩负的都是财帛和女人。湘军官兵在天京城里有如盗匪,胜如盗匪。
天王府、忠王府和几乎所有的其他王府、馆衙,都被凿地三尺,洗劫一空。当天夜里,城中多处起火,红光烛天。第二天中午,湘军提督萧孚泗在洗劫天王府后,当即纵火把它烧光,以灭罪迹。正所谓:“十年壮丽天王府,化作荒庄野鸽飞。”
湘军上下都发了横财。湘军诸将领,抢掠得财10万以上的,就有100多人。其中萧孚泗发了大财,就弃官回乡去了,清王朝也因此不再录用他。曾国荃抢得宝物、金银最多。据上海报纸报道,他用了几十条大船装载回乡,为此引起左宗棠、沈葆桢弹劾。曾国荃遵曾国藩之意,托病回乡休养,在家乡大建私第,置肥田100顷。
但湘军的掠夺,在每条街巷、每个馆衙,也是花费了血的代价。太平军将士是不会轻易与让的。人在屋在,寸土相争。他们高喊:“弗留半片烂布与妖享用。”
当时督军陷天京旱西门的湘军道员陈湜,曾亲睹一件事,可见一斑:
“诸酋各据大宅,负隅抗拒,穴墙发矢铳,颇伤官军。尝有一次守甚坚,攻亡两日不下。余亲往视之,见两贼立屋脊上,望见余兵至,乃下。余方审视间,见两媪由后门逸出。使人召之至,问中有几许贼。答日:不过数百,皆首逆也;又妇女百余。问贼方何为。答日:方驱妇女运珍宝聚于一堂,不知何意。余闻之,即麾军退。从谔皆丧沮。余怒曰:不速退者斩!众谏乃不敢言。退至里许,忽闻大声訇然。余乃驻马笑曰:可矣!使骑返觇之,已化为平地。盖贼知不免,以火药焚死,使不见机速退,则所伤必多矣。”(《病榻述旧录》)
据时人目睹后判断,天京城所焚烧的房屋,太平军自己焚烧的占十分之三,湘军所焚烧的占十分之七。太平军将士逐屋逐巷地进行战斗。天京城里的零星战斗,直到8月1日,即天京失陷后10余天,还有刀光剑影和零星枪声。
¤城破了!李秀成把他所骑的那匹强壮快速的雪白战马
让给洪天贵福作座骑,自己换骑了一匹普通马
太平天国本来在天京有作永久的打算,坚守孤城,在城里空地广种稻米,以等候来自西北的远征大军和约定于3个月后由江西来援的李世贤等部的。围城中的太平将士,还是很有战斗力的。
最主要的困难,还是粮食供应不上。城里不少有权势的王府,都贮藏着大量粮食;但鼠目寸光,不肯拿出来充作军粮。仅恃中关向外国商船高价购粮,毕竟是有限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由此,那些有头脑的军事领袖,如李秀成,也作了在天京陷落后的妥善安排。
城破了,怎么办?看来得有一套完整的应变措施。那就是护送幼天王赴广德、湖州,重开太平天朝。这也是“让城别走”战略的续篇。
当时,黄文金、杨辅清和洪仁玕等头面人物,都已在湖州了。湖州及其周边的广德、四安、孝丰、安吉等城镇,麇集有来自江苏、浙江各地的10余万太平军将士。太平天国坚守湖州,是为江西李世贤等部来日援京的中枢站,也为天京突围有一个着落点。
后来事态发展真也如此。天京城破后,分散出围的诸王兵将,很多是殊途同归,走向广德、湖州会合的。其中最大的一支队伍,也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卫护幼天王洪天贵福的队伍。
洪天贵福一行几百人,是7月24日到达广德的。第二天,洪仁玕前来觐见,并带来很多绸缎等用品和粮食、菜肴之类。
他们是在天京失陷的翌日五更杀出包围圈的。7月19日城陷这天,洪天贵福和4位幼娘娘,当时正在天王府望楼赏光。当他望见湘军已打开太平门缺口,冲上城内龙广山;又见吴如孝统兵来挡,挡不住,败退下来,就往下疾跑,与两个小兄弟光王、明王奔到荣光殿。但守卫朝门的女官不让他们外出。
时忠王李秀成由太平门败回,和视王黄享乾等入朝。李秀成对洪天贵福说,能救他出城。但只带他一人,那两个小兄弟就顾不上了。天王府的大小妻子、家属,包括洪天贵福的姐姐洪天姣,也都留在天王府,只能随他们去了。
在途中,李秀成把他所骑的那匹强壮快速的雪白战马,让给洪天贵福作座骑;他自己则换骑了一匹普通马,赶回忠王府,与母亲、弟侄作短暂告别。为了轻装,将士们都没有携带家属,金银财帛也留下了。他们似乎也摸清了入城湘军意在掳掠、不顾其它的心理行为。一行人众,乔装着湘军服饰,寻路出城。
刚一开始,李秀成欲由太平门缺口出去。将近太平门时,见敌人太多,又率众折回。欲出大南门,又想到大南门外雨花台,乃是湘军大营所在地,乃回头去西门。但在城楼上,却看到西门外都是水。洪仁发见出不了,就跳水自杀了。这时候,南门、东门城楼上都有湘军。执掌兵部的尊王刘庆汉,建议上清凉山暂避。大家乃上了清凉山,此时这支队伍已聚集有1000多人、六七百匹马了。
正是暮色苍茫,诸王商议,俟头更时仍从太平门缺口出去。因天黑,刘庆汉用长枪竿系着白带在前引路,洪天贵福等人紧跟着白带走。李秀成一马当先,冲出几乎已无人把守的太平门缺口,然后一直向东走,又由孝陵卫层层迭迭的湘军营垒边奔过。
原来,湘军极大多数人员其时都已进城抢掠去了。他们只截杀了李秀成和洪天贵福等一行人中尾随的少数几十人,如沈桂当即被流弹打死,洪仁达也是在出城时一不小心被俘。其他大多数人都顺利地通过了孝陵卫,取道南下。
当时南下广德、湖州的,有1000多人众。李秀成把他们分为两队,前队刘庆汉、吉庆元以及卫护幼天王的其他诸王等300余人先行;他和林绍璋等700余众为后队,拒抗追军。敌人马步追赶,李秀成未到淳化镇就走散了。7月21日,湘军在淳化镇赶上后队。后队且走且战,在湖熟大桥几乎全军覆没,林绍璋等人战死。
而前队则已远至句容郭庄,经溧水东坝,走了四五天,终于到达太平天国尚存的一块干净区广德。同日,昭王黄文英前来觐见。第二天,洪仁玕从湖州来到广德,并护同他们进入湖州。
因为曾国藩想捞全功,在初悉湘军攻陷天京时,他就迫不及待地从安庆以六百里加急红旗报捷奏折对皇帝说:“城破后,伪幼主积薪宫殿,举火自焚。”到南京后,又两次提及“洪福瑱以16岁童,纵未毙于烈火,亦必死于乱军,当无疑义”,“以为洪福瑱必死于乱军无疑矣”。
后来,左宗棠在围攻湖州时,发现洪天贵福并未在天京自焚或被杀,却好好地活着呢,就参奏了曾国藩一本。害得曾国藩很是狼狈不堪,但仍强词夺理地说:“或洪福瑱实已身死,而黄文金伪称尚存,亦古来败贼常有。”见于洪福瑱有否事,曾左关系自此更加交恶,但这只是后话了。
¤李秀成功罪与否,仍可凭人评说;但他所写的供词,
却是中华两千年最长、最详的一份出自农民将领的文字,自有很高的历史文化价值
李秀成是在天京被攻破的第四天,即1864年7月22日,在天京东南的方山身遭诱捕的。他的被捕有很大的偶然性,是给湘军的一个意外收获。
湘军围困天京2年,战死9000人,得传染病死25000人,耗费钱粮100万,得到的却是一个被洗劫的空城。如曾国藩幕僚赵烈文所说:“而破城之日,全军掠夺,无一人顾全大局,使槛中之兽,大股脱逃。”这使曾国藩哥儿俩很难自圆其说。而李秀成的被捕,总算是一个弥补。
因此,曾国藩后来把李秀成供词所写的“是以被两国(个)奸民获拿,解送前来”,用朱笔改为“遂被曾帅官兵拿获,解送前来”;到抄送与北京王朝和刻板时,又改为“遂被曾帅追兵拿获,解送前来”。他之所以一改再改,就是要突出攻破天京,湘军所立的大大功劳,是拿获了李秀成。
李秀成本来是可以脱险的。他因骑的马劣,力不足,又未得食,于7月21日天明之时落伍走散。他向西踽踽而行,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方山顶的破庙海会寺。
据他后来的供词说,他在山上因天热乘凉,便将随身绉纱捆带的珍珠宝物吊在树下。山脚下涧西村的百姓发现他是忠王,便有意掩护。他为表示感谢,要将所吊之物相谢,不料已为另一批百姓取去。这帮百姓要平分,那帮百姓说:“此物是天朝大头目方有,他人不可能有。你把他交出来,我们才答应平分。”两股百姓由此争吵起来。因而藏身不住,被告发捉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