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今人调查,告发李秀成的,是正在方山砍柴的涧西村二流子王小二。他来到海会寺看见了李秀成,就下山告诉了村董陶大来。他们带领人众上山捉拿了李秀成,将其押送到萧孚泗营。萧就冒为己功,亲送李往曾国荃处。
还有一种版本,乃是曾国藩另一幕僚薛福成事后所调查的,说陶大来原本是要赴太平门外李臣典营告密的,路过钟山,腹中饥渴,就在附近萧孚泗营的某相识伙夫处休息,闲谈中漏嘴说及此事。伙夫对亲兵说了,亲兵报告了萧孚泗;于是故意宴请陶大来,让他不得脱身。萧自领亲兵100余名飞奔涧西村,将李秀成押解而归。
两说稍有不同,但李秀成终究是成了湘军的阶下囚。
7月23日清晨,曾国荃听说李秀成已被拿到,时仅穿短衣,便急于赶出来审讯。李秀成傲然视之,不发一语。曾在众人面前,大丢面子。他手握铁锥,对着李遍体狠刺,血流如注。李秀成挺身直立,大喝道:“曾九,各为其主,且兴灭无常,今偶得志,遽刑我乎?”
曾氏幕僚赵烈文怕曾国荃当场把李秀成杀了,不好交待,随即附着曾的耳朵悄悄地说:“这是大酋,不可随意处刑。”曾更加暴怒,于座位上跳起来说:“此土贼耳,有什么必要留下来,难道要送往北京去吗?”说着,又命亲兵拿着小刀子,狠狠宰割李秀成的手臂和大腿,鲜血不断地流下来。而李依旧挺直胸膛,毫不为动。
这时,天王兄弟洪仁达也被捆缚了进来。曾国荃命亲兵如法炮制。洪仁达倒也有种,表现得非常坚强,忍着全身疼痛,闭口不说一语。
曾国荃发足了私泄,过后命手下制作了两只木笼,一只大些的木笼,关押李秀成;另一只小些的木笼,关押洪仁达。
当晚,赵烈文等人与李秀成作了一次谈话。李秀成谈了其前半生生涯。赵烈文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李秀成淡然地说:“不过一死罢了。但环视江南各地还都是旧部,如能允许我写封信,让他们解散,并得到妥善安排,免得无辜的死去,我也死而无憾了。”
《大乘经》有说,杀了一人能救众人,这就是菩萨行。《华严经》也有相似的话。李秀成未必读过《大乘经》或《华严经》,但这是一种农民领袖舍己为人的思想和行为。他和当年被俘后的陈玉成、石达开都有同样的思维:自己可以死去,但愿部下得以保全。
当时,李秀成并没有写供词。
直到5天以后,曾国藩由安庆来到南京。当晚,曾国藩初审李秀成,他装得有点和善。当李秀成戴着镣铐进来时,他故意看了对方很久,然后以怜悯的口气说道:“你就是李秀成吗,可惜!可惜!”还说,“人杰也,不早遇知己,乃如此。”李被触及心境,哭了。这时,他所执持的倔强气终于熔化了。
两天后,李秀成开始写供词,表示投降。供词写了太平天国始末,和所谓“天朝十误”等失败因素。在曾国藩第二次谈话后,他又另写了“招降十要”。
李秀成被俘后,原以为像他那样的身份,那是受尽欺凌、必杀无疑了的。不料曾国藩对他很和善,去其镣铐、客礼相待,这又出乎他意料。故在供词里,他处处吹捧曾氏兄弟;凡提及他们时,就处处流露出感恩戴德的情感,并阿谀奉承,说“中丞大人(曾国荃)有德之人,深可佩服,救世之人”,“中堂(曾国藩)恩深量广,切救世人之心”,“老中堂大义恩深,实大鸿才,心悔未及”。在提及湘军时,他亦大肆夸奖,说他们稳练不摇,冲锋猛战。而为了显示己才不凡,他又处处诋毁非湘军,如淮军、老湘军(左宗棠部)和绿营。他的意愿,是讨好曾氏兄弟。
李秀成毕竟执著的是农民单向思维。他没有想到,自己越是阿谀讨好、灌米汤,却正适得其反。尤其是他竟然劝曾国藩做皇帝,更遭曾所忌。
也有人说,李秀成是假投降,他是仿效三国蜀汉姜维。李秀成很爱读《三国演义》,其言语和行为确实多有受《三国演义》的影响。
但不管李秀成当时出于什么动机,他在被俘后的任何屈膝行为,都为自己带来了莫大的污辱。
李秀成奋笔疾书,连续写了9天供词。他的文化程度并不高,且当时已全身有伤,但供词写得有条不紊,粗细浑合,凭的完全是满腔热情,以及莫大的希冀。
曾国藩对他的供词也很注意,每天待他一写毕就索去审阅,还边读边删改。李秀成每天写7000字,共约6万余字,但现今见存的手迹却只有27818字,其余都给曾国藩毁掉了。据说,其中最多部分就是劝曾国藩做皇帝,也有的是谈及天京窖金,阿谀湘军,诋毁满州八旗、绿营和其他各支清军,等等。这些都是忌讳的、不可为外人道传的。
曾国藩原来打算献俘,将李秀成槛送北京。他在安庆时,就向清廷的报告中作了请示:“李秀成、洪仁达应否献俘,俟到金陵后,察酌具奏。”但这时他变了原意,决定就地处决李秀成。
言多必失,李秀成说得太多了。在秦骂楚,在楚骂秦。他既然在供词中谩骂洪秀全,难道就不会在北京揭露曾国藩和湘军吗?如湘军的冒功,包括所谓在破天京3天里杀了太平军10余万人等。
在杀死李秀成的前夕,曾国藩还假惺惺地设宴款待李秀成。这时,他已接到北京发来的圣旨,命速送李等往赴北京。李当然不清楚内情,“有乞恩之念”,自以为可以解脱。曾国藩却说:我不能作主,要听圣旨决定。实际上,他早已与赵烈文等亲信商及,决定杀死李。李秀成受骗了。
翌日,即8月7日清晨,曾国藩命候补知府李鸿裔通知李秀成:今天要处决他。李秀成面无蹙容,也许早有所准备,做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说:“中堂厚德,铭刻不忘;今世已误,来生愿图报。”
傍晚,李秀成谈笑自若,从容走上刑场。供词也没有写完,临死前只写了一首绝命词,以抒尽忠之意。曾国藩对他算是例外照顾,不采用前两天对病重的洪仁达所施的凌迟极刑,只是斩首,一刀了之。
事后,曾国藩却对北京朝廷报告说,圣旨由安庆转到南京,迟了4天;怕有不测,已将李秀成杀死了。先斩后奏。清王朝明知就里,也只得不了了之。
曾国藩为表示自己心迹,故甚为重视李秀成所写的供词。他在亲自审删以后,又特命赵烈文等得力幕僚进行分段、誊抄,一式多份,尔后分发各地督抚。此外,一份连同奏折,送缴北京军机处存档;一份就交安庆付梓、刻印;一份快马递送到上海,由《北华捷报》转译,公布于世。
李秀成其人功罪与否,所谓大节晚节,在20世纪的中国社会曾几番成为讨论热点。但他所写的供词,却是中华两千年最长、最详的一份出自农民将领的文字,自有很高的历史文化价值。
补充:李秀成《绝命词》之迷
李秀成在临刑前,作有《绝命词》。据赵烈文《能静居士日记》记载:“傍晚(李秀成)赴市,复作《绝命词》10句,无韵而俚鄙可笑。付监刑庞省三,叙其尽忠之意。”但至今仍未有原文。它成了一谜。
近年有学者称,当时有安徽歙县茶商汪某,于天京失陷后,路过南京,闻外国传教士所述。据传教士说,此词系得自两江总督衙门,乃李秀成临刑时所作,为传逆者事后所追记,此后就在衙中传诵。汪某就记录于帐册中,在澳门推销茶叶时,将它传播。有澳门人手记了其中两首:
新老兄弟听我歌,我歌就义活不多,
心有十条亲天父,不容天堂容妖魔。
新老兄弟听我歌,天堂路通休错过,
太平天日在余光,莫把血肉供阎罗。
词是广西山歌体。据称,其余8首的第一句,都和此两首的第一句相同。每首内容亦都是劝人敬天父,死后可上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