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俗所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今生汝杀我,安知来生我不杀汝耶?”
石达开自离开广西以后,转辗于云南、贵州,但因流动作战,没有后方基地;几年之间,从来是败多胜少,更没有打过一次辉煌的胜仗。他的目的,是进入四川,据成都为家;但两次入蜀,都受到清军阻拦,没有成功。
在四川省境内,长江及其支流纵串横贯,山河壮丽。要在四川作战如履平地,攻城劫舍往来自如,非要建立水师不可。可是,石达开和他的将士们,从来只习惯于山地和平原的流动作战,他们进止无常,当然也不懂得舟楫的功能。
早在1859年8月,石达开主力围攻湖南宝庆(今邵阳)数十日不下。因旷日持久,士气不振,被迫退到广西,在贵县老家等处盘桓了两年又三个月,其中仅在庆远(今宜山)就有七个半月。
时值阳春三月,群莺乱舞季节,石达开前往城北会仙山踏青,并在白龙洞吟诗一首:
挺身登峻岭,举目照遥空。
毁佛崇关帝,移民复古风。
临军称将勇,玩洞羡诗雄。
剑气冲星斗,文光射日虹。
诗意虽属豪放,但他面对自己的处境,很有些心灰意冷,一度还想脱离部队,出家隐居呢!只是既已爬上虎背,骑虎难下,在清廷捉拿的花名册上有名字,几万部属也放不下。
1861年10月,石达开打出广西,决心再进图四川。但其大军8次抢渡长江,都未获成功。
1862年9月,石达开在川南綦江东溪会集诸路人马,商定了一个分道进军、奇袭成都的战略。他决定分军3路:
由赖裕新部为前军,自西南方走云南,经沾益、平彝(今富源)、宣威,由米粮坝(今巧家)渡金沙江进入四川。
由李福猷为后军,经贵州威宁、水城,遵义、桐梓等地,直趋四川酉阳(今属重庆),造成进攻川东的声势。
石达开则自领中军,仍从叙州(今宜宾)以南地区进兵,分5路入川;虽屡败清军,但在金沙江南的横江镇打了一个大败仗,伤亡惨重,只得退入云南境内。
这时,他得到赖裕新部已由米粮坝顺利渡过金沙江北进的喜讯,心情十分欢畅;立即率领主力4万余人,决定循着赖部行进路线,亦步亦趋,兼程北进。
1863年4月,石达开大军顺利地从米粮坝渡过了金沙江。北岸布防的清军,已被后军李福猷所吸引,往东去了。但自此以后,由于战线拉长,石达开和李福猷、赖裕新两军都失去了联络,他们都只能是各自为战的孤军了。
这是石达开第四次进入四川,也是最后的一次。
渡过金沙江后的石达开军,最初还是很有战斗力的。5月3日,他设伏于安宁河边,一举歼灭来自宁远(今西昌)的几千名敌军,但这也是他人生最后的一场胜仗。也许这一仗使他产生了轻敌、冒进的负面观念,为后来的覆灭提供了参照系。
石达开急于向目的地成都进军。
从宁远北上,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越隽大道,即沿大凉山,经越隽、海棠,到大渡河畔的大树堡,由此渡河,东走峨眉、乐山到成都;一条是冕宁小道,由宁远北上,经冕宁、大桥、铁宰宰,到大渡河南的紫打地(今安顺场),由此渡河,经天全、雅州(今雅安)直向成都。大路坦**而远,小路险狭而近。
石达开决定走小路。他认为,前些日子赖裕新部已走了大路,现在循着旧路走,必定有敌军重兵阻击;小路正是险奇,不会为敌人注意。而前面还有赖裕新部开山辟道,策应前进。
但关山远隔,他岂能知晓,早在40天前,赖裕新在大渡河南的越隽中所坝,因亲临一线指挥,被土司兵的滚木垒石砸死。其所部也在大树堡以布匹缆船搭成浮桥,渡过大渡河远走了。
他不知不觉开始走进绝境。
石达开走的小路是彝族聚居地,受土司管辖。据说,当时他已给松林地番族土司王应元、田坝彝族土司岭承恩赠送重金买路,并得到他们承诺。由是,4万人马全部北上。一路上,征程艰险。过铁宰宰后,更是高山峭壁夹道,人马不能并道而行。如果被截断后路,就毫无回旋余地了。
5月14日,石达开军到达大渡河南岸紫打地,就此开始长达29天的苦难历程,受到清军和土司部队的层层包围,天时失常,地理失利,最后竟导致全军覆没。
大渡河古称涐江,又名泸水,水流湍急,波涛澎湃。两岸之间,只有小渡口和铁索桥以通东西与南北天堑,乃是天生地狱,被称为天险之区。
紫打地位于大渡河和松林河的交汇处。此段大渡河,深约9米,宽为180米,涨水时也不过300米。河北是耸入云霄的2000米高的奇斧山,东南面是1600米高的营盘山和更高的马鞍山。松林河宽只有二三十米,但水流急陡凶险,周围都是壁立数百尺的峭岩。《孙子》中云:“山川险隘,进退艰难,疾进即存,不疾进则亡。”背水一战,兵家大忌。兼之当时风雨如晦,气候寒凉,天气极差;对于这些不熟悉当地情况的外乡人来说,更应该速战速决,及早离开。
石达开却似乎忘记了这些兵法常识,在进军大渡河的途中,并未先派出前哨部队,据住要塞,搜集渡河船只;却停顿了下来,在紫打地扎下大营,在营后马鞍山设立粮库。而马鞍山又是一座光秃秃的童山,没有树木遮蔽。
由于王应元等人受到清方重贿,处处与石为难,已将渡船撤走,把松林河上铁索桥的木板也都抽光了。石达开命令将士们搜索粮食、砍伐树木、编筏造船,准备抢渡大渡河。
当晚,石达开的一个妻子,即编号第十四王娘的刘氏,在风雨中诞下一子。石达开大喜,给其取名为定基。石乃通令全军将士说:“孤今履险如夷,又复弄璋生香,睹此水碧山青,愿与诸卿玩景欢庆。”将士都顿首称贺。于是传令,休息3天。军营里大吹大擂,挂灯结彩,庆祝翼王小殿下诞生。
不料,连日来风雨不止。翌日,大渡河水陡涨数丈,连松林河也是浊浪滔天。他们雇佣的向导们说,这是暴雨引起的山洪突发,一两天就会退走的。
石达开身入绝地,却仍心坦如常。他准备水退后再行渡河,却没有及时派将士利用铁索桥抢渡松林河,更没有考虑到要是敌军把守了对岸,那是极其危险的。他仍以为,是赖裕新的前军牵制了清兵。
短短的3天,因庆祝儿子诞生和暴雨河水骤涨,使石达开耽误了时机。中国历来的农民领袖,很少是具备有强烈时间观念的。但这却给四川总督骆秉章创造了调兵遣将的大好时间。
5月17日,大雨终于停了,天气转晴,水势稍退。午间,石达开命将士将造好的船筏拉到河边,准备渡河。这时,部队发现对岸出现了清军旗帜。石决定立即抢渡。可大渡河水浪滔高,船筏刚入中渡便被卷沉。首次抢渡失败。
3天之后,清军各路人马陆续来到:越隽同知周岐源、参将杨应刚部由越隽阻隔东路;四川提督胡中和部防守西北;川东镇总兵唐友耕部扼守大渡河北岸;雅州知府蔡步钟部扼守大渡河上游;南字营游击王松林部,自冕宁至筲箕湾扼守南路;土司王应元部堵塞西路;东南来路已为土司岭承恩用巨石塞断隘口,并派士兵严密把守,两侧又都是千仞绝壁,无从攀援。石达开军八面受困,只有向前强渡,突破大渡河天堑,方有一线生路。
此后,石达开多次指挥部队强渡大渡河和松林河,其中光大规模的渡河就有3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