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贵神速。北伐援军的主要任务,是北上援救林凤祥、李开芳的北伐军。临清离阜城仅200余里,如果他们不贪功夺取州城,避实击虚,三四天就可抵达。但曾立昌等人却一意想在临清获得补给,以致耽误了大好时机。
更为严重的是,临清州花花世界,使那些新附的参加者旧病复发,暴露了流氓本性,概不肯服从太平天国一切财物缴圣库纪律的束缚,在州城打家劫舍、掳掠财物。捞了一把后,就再也不服从指挥调动,彼此结帮合伙,成群结队乘隙陆续潜逃。上级派人追赶,反而为其所伤害。他们人数众多,曾立昌等北伐援军统帅到此地步,也无可奈何。
4月18日,曾立昌等决定从速撤出临清州。可是西进受阻,仍退回州城。4月22日深夜,他们先将庙宇里神像安置城头伪装守军,遂分军出城;沿途上新附者仍不断结伙逃遁。胜保等军乘机追赶,援军且战且退,因军中粮食、火药奇缺,将士多在挨饿中行走,军心日益涣散。4月23日,北伐军在李官庄被胜保军追攻,牺牲1000余人。4月25日,他们由李官庄退至清水镇,又被追军杀死1000余人。
到此之时,即使太平军内部老弟兄,也是人心不一。据说,当军队到达清水镇时,原先不打算就地驻扎的,但传令官误传号令,竟将“行进”误当作“停止”。曾立昌和陈仕保、许宗扬为严肃军纪,命将他斩首;部属们讲情,因不允许,竟在大帐里吵吵闹闹,做出要散伙的态势。曾立昌等恐怕众人离去,只好宽恕。这种下级集体顶撞上级的正确命令,而且还能得逞,这在金田起义后的太平天国军队里是罕有的,以致统帅们的威信扫地,再也难以号令全军了。
这天深夜,北伐援军趁清军因沿途紧追,人倦马乏,及早安营之际,突然偷袭,用火球焚烧敌营5座,取得胜利。曾立昌当即提出:趁此追赶,不难将清妖一网打尽;从此返撤往北直抵阜城,可绝无阻滞,乃是转败为胜之绝好机会啊!
但陈仕保、许宗扬以代表多数人为由,竭力反对曾的正确主张。他们说:众人都要南归,北行恐怕有更多逃散。我们北上,不如南下。还说:趁着这次侥幸获胜,明天清晨早些赶路,清妖就追不上了。
南逃者主张占了上风。
这时的北伐援军,经过几天的逃散、死亡,人数越来越减少;而且后有胜保等追军,前有地方官绅组织的练勇,不断损兵折将。每遇敌军和练勇追堵,犹如惊弓之鸟,不敢恋战,寻路逃跑,以致死伤更大。
5月5日,北伐援军南经山东梁山、巨野和金乡等县到达江苏丰县,胜保又率军围攻。此时,声势曾多达四五万之众的北伐援军,仅存几千人众,至是众寡悬殊。
是夜,北伐援军突围东走,至温口支河,正遇山洪大涨,不能徙涉而受阻。清军追赶而上,援军只得强行抢渡。其中1000余骑兵因急于渡河,误陷河滩淤泥中,难以自拔,竟被敌军当作活靶子乱箭射死。很多冒险渡河者也为急流淹死,曾立昌亦溺水而死。
陈仕保、许宗扬泅河搜集残部2000余人,从永城南走,经安徽蒙城至凤台展沟集。5月14日,陈仕保战死。许宗扬率残部经颍上、霍丘等地,返回天京。
这支北伐援军回来时,究竟还剩多少人?语焉不详。据清人奏报,他们途经颍上时只有两三百人,后又经过几次战争,看来最终回到天京的就更少了。
北伐援军,进军迅猛,旗开得胜;到南撤时,兵败如山倒,乃至全军覆没。前后只有70余天,真是来得容易去得更快。它的直接原因,就是曾立昌等人的指挥失误。
北伐援军失败以后,杨秀清曾打算再派出援军,东路拟由天京渡江北上,但因浦口失陷未能通过而了了;西路派燕王秦日纲率众北上,但秦军方至安徽舒城即南折回,他向扬秀清打报告说:北路妖多。
两路援军就此彻底划上句号。
自是,被困连镇、高唐的北伐军只能是自我奋斗、自生自灭了。
¤林凤祥受刑之时,“刀光及处,眼光直视之,终未尝出一声。”
连镇,北伐军失败前的一个重要据点。以林凤祥为统帅的太平军将士,在这座北国小镇的280天日日夜夜的战斗,为太平天国史写下了慨而慷的一章。
北伐军是在1854年5月2日自阜城突围,乘夜进占连镇的。
连镇,今河北省境内,地跨运河两侧,称东连镇、西连镇。北伐军进踞后,即运用水道交通运输之便,在很短的期间内,补充军资粮食及布置防务。等到阜城围军僧格林沁等匆匆赶到时,东西两镇均已扎妥坚固的木城,深沟壁垒,枕戈已待了。
北伐军虽仅剩1万余人,但仍保持旺盛的士气,众志成城,有很强的战斗力。
5月12日,北伐军主动出击,获得一个小胜仗。
5月14日,北伐军又主动出击,占领西连镇周边各村庄。
5月21日,僧格林沁和胜保的联合部队猛攻连镇,打了一个败仗。
5月28日,李开芳分军突围南下,接应来自天京北上的援军。林凤祥继续坚守连镇,等候援军的到来。
此后多天,林凤祥督同将士,与僧格林沁的几万军队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战斗,屡战屡胜。他们还经常主动出袭围军,打得敌军措手不及,死伤甚众。僧格林沁军队疲于奔命,劳而无功,士气低落,临阵退却,怯懦厌战。但他能源源得到兵源、粮草、弹药的补给;相比之下,困守在连镇的北伐军就处处短绌了。
林凤祥采取固守不出、偶而派出小分队突袭的战术,尚能与强大的敌军僵持下去。僧格林沁防不胜防,又时时担心他乘隙突围,前功尽弃。盖河北大平原,既无山川,亦缺关隘阻挡,稍有疏忽,就放其奔跑,再无奈何了。故而僧格林沁成日焦头烂额,计无所出。
他终于采纳了当地一个70多岁的老童生的建议,因连镇位于洼地,四围较高,清军乃筑长围高墙,严兵把守,以围而不战、断敌粮食的战略。他调遣大批民工环着连镇,外筑了一道高1丈多、长围100余里的土堤,堤外再掘深沟3道。在筑堤时,经常被北伐军冲塌。即使这样,僧格林沁仍督使官兵和民工随塌随筑,修筑完整。他的这番用心别有意图,但并没有引起林凤祥的重视。
很快阴历十一月严冬季节到了,僧格林沁命令将士每日夜间不断向土堤浇水;天寒地冻,土堤变成了冰城,再要突破也就不容易了。林凤祥带领北伐军多次冲击,都没有见效;往往一靠近土堤,就先滑倒。北伐军就这样被围困在“冰城”里了。
林凤祥因陆战未能得逞,又派熟悉水性的将士由运河潜出听取消息,也均被清军撒在河中的滚钩渔网所捕获。他们再也得不到镇外村庄接济和外界情况了。
北伐军的粮食开始发生恐慌。几个月以前,将士还能分食到高粱、黑豆,其余粮食全无;但高粱很快就吃完了,剩余的黑豆也不甚多,这时只能供给林凤祥和将军汪一中等高、中级干部,其余人员只能吃与驴马待遇的轧油豆饼。
大概到1855年2月初,即西连镇失陷前后,黑豆、轧油豆饼也都吃光了,将士只能将战马宰杀掉,全军只剩得林凤祥的一匹座骑,其余全数被宰食。北伐军长期为饥饿所困,形势愈来愈急。
在此期间,林凤祥多次率众突围,未近土堤,就遭地雷轰炸。
将士因饥寒交迫、前途黯淡,多有潜自出逃降敌,前后共达3000余名,占围城总人数的一半。僧格林沁将降众编为“义勇”,予降人施绍恒以守备衔,统带随同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