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手里拿着一台旧的理光GR,和余玲的相机一样,带着使用过的,磨损的痕迹。他没有看谷琳递过去的传单,也没有听谷琳的介绍,眼睛直直地落在了余玲的身上。
余玲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余玲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个男生的眼睛,很亮,也很深。像能看透人心里的东西,像她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睛。
他看着余玲,开口了。声音很干净,很低,第一句话,不是自我介绍,不是问社团的情况。
他说:“学姐,你的眼睛很好看。”
谷琳在旁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打圆场说:“学弟很会说话啊,先填个报名表吧,想了解摄影社的话,我给你详细介绍介绍?”
男生没有理她,目光还是一直停在余玲的脸上,没有移开。他看着余玲的眼睛,又说了一句话。
他说:“纪德在《人间食粮》里写,关键是你的目光,而不是你的所见。学姐,你看到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余玲的脑子里炸开了。
她握着相机的手,瞬间收紧了。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生,身体里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她知道,这句话不是搭讪,不是讨好,不是新生对学姐的恭维。
是同类的相认。
像半年前,那个男生说的那句“你有一双见过深渊的眼睛”一样。他看懂了她的眼睛,看懂了她镜头里的东西,看懂了她藏在沉默寡言的表象下面的,那颗腐烂的,凝视着深渊的心。
他们是一样的人。在光明里,却永远盯着阴影的人。
谷琳在旁边一脸茫然,她不懂纪德,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也不懂这两个人之间,沉默的、暗流涌动的对视。可余玲懂。
余玲看着他,终于开口了。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有点沙哑,很轻:“你叫什么名字?”
“顾之言。”他说,“大一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他填了报名表,字写得很好看,瘦金体,笔锋锋利,像他的人一样。
面试是在三天后,摄影社的教室里。一个个新生进来,自我介绍,展示自己的作品,大多是网上学的网红打卡照,风景,人像,磨皮磨得面目全非的自拍。谷琳很耐心地一个个看,一个个问,余玲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眼神很空。
直到顾之言进来。
他没有带太多的作品,只有一个U盘,里面存了二十几张照片。他把U盘插在电脑上,点开了文件夹。
屏幕上出现的第一张照片,是深夜的垃圾桶。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花束,玫瑰,百合,向日葵,都蔫了,烂了,被扔在黑色的垃圾袋里,背景是亮着霓虹灯的花店。第二张,是医院的太平间门口,亮着的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地上有一根熄灭的烟蒂。第三张,是桥洞下面,睡着的流浪汉,盖着破旧的被子,旁边放着一个捡来的塑料瓶,里面插着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一张,又一张。
和余玲的作品,一模一样的调子。冷的,低饱和的,阴暗的,盯着那些被人忽略的,遗忘的,见不得光的角落。没有阳光,没有笑脸,没有所谓的正能量,只有赤裸裸的,真实的,带着腐烂气息的生活。
教室里很静,谷琳看着那些照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余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她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地跳起来。
顾之言站在屏幕旁边,没有看谷琳,还是看着余玲,像面试的人不是他,是余玲。他说:“我拍照,不是为了看那些好看的东西。是为了看那些,别人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余玲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懂。
顾之言顺利地进了摄影社。
他成了社团里,除了谷琳之外,唯一一个能和余玲说上话的人。他们很少聊天,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社团教室里,各自坐在桌子前,修自己的照片,偶尔给对方看一眼自己新拍的东西。不需要评价,不需要赞美,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
谷琳经常吐槽他们,说他们俩是摄影社的两个阴间人,拍的东西一个比一个丧,凑一块儿,能把整个屋子的阳气都吸走。可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每次他们俩在教室里待太晚的时候,会给他们带两杯热奶茶。
余玲从来没有和顾之言说过那个男生的事,没有说过那张储存卡,没有说过那个名为“深渊”的文件夹。可她总觉得,顾之言知道。他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