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新的。你不介意就用这个。”
“我不介意。”
沈知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卫生间在一楼,走廊尽头。热水器要等两分钟才有热水。毛巾在架子上,蓝色的那条是我的,你用绿色的。”
“好,谢谢”
“嗯。”沈知墨点了一下头,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没有开灯,黑暗中她坐在床边,听见楼下裴宴笙的脚步声——从二楼下去,走过走廊,推开卫生间的门,关门。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大,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远处的水声,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很细的闪电。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传上来,裴宴笙回房间了,然后是关门声。
沈知墨闭上眼睛,她想起裴宴笙在桥上说的那句话——“怕自己死了都没人知道。”
她知道那种害怕,不是因为孤独,是因为没有人记得你存在过。就像她修的那些画,如果她没有修它们,它们就会慢慢烂掉,变成纸浆,变成灰尘,没有人知道上面曾经画过什么,裴宴笙害怕的是这个,沈知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自己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她忽然想,隔壁房间里,裴宴笙躺在那张床上,闻着那张床单的味道。那张床单洗过很多次,但可能还有一点旧棉花的气息
她把那个念头赶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声音。不是裴宴笙——是豆浆机的声音。裴宴笙在打豆浆,沈知墨下楼的时候,裴宴笙正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格子围裙——那是沈知墨的围裙,她从来不用的,挂在厨房门后面很多年,积了一层灰。裴宴笙把它洗了,晾了一夜,半干不干地系在身上。
“你哪来的豆子?”
“昨天在巷口超市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拼拓片的时候我出去了一趟。”沈知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裴宴笙打豆浆。她的动作不熟练,但很认真。豆子和水的比例量了好几次,每次都要多看一眼。她穿着昨天的衣服,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绾,散在肩膀上,有几缕垂在前面。
“你去洗漱。”裴宴笙说,“豆浆还有五分钟。”沈知墨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两碗豆浆,一碗咸的——有虾皮、紫菜、榨菜末、葱花、几滴辣油一碗白的,什么都没加。
“哪碗是我的?”沈知墨问。
“白的。你昨天喝咸的喝得慢,说明你不喜欢咸豆浆。”
“我只是喝得慢。”
“喝得慢就是不喜欢。”沈知墨坐下来,端起白豆浆喝了一口,热的,不烫,刚好入口,裴宴笙也坐下来,喝自己那碗咸的。她吃得很认真,虾皮和榨菜嚼得咔咔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响。
“你今天做什么?”裴宴笙问。
“把那幅肖像修完,你呢?”
“查账,裴伯庸过去五年的账。”
“在这里查?”
“嗯。电脑带过来了。”沈知墨喝完豆浆,站起来,把碗洗了,裴宴笙也洗了自己的碗,放在她旁边,两个人站在水池前,一个洗完递给另一个,另一个接过放进碗架。没有商量,但配合得很好,像做过很多次,沈知墨擦干手,走到工作台前,裴宴笙从包里拿出电脑,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打开,沈知墨开始修那幅清代肖像,裴宴笙开始翻裴伯庸的交易记录。
窗外,苏州的雨季又要开始了。天上堆着很厚的云,灰白色的,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绣衣巷的墙根下,青苔又绿了一层,沈知墨修到画中人的眼睛的时候,停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全是裴晏笙的话,她想起裴宴笙昨天说的:“这双眼睛在笑。不是对上级的笑,是对家里人笑的。”她看着那双被油烟熏黑的眼睛,在放大镜下仔细看了很久。黑色的污渍下面,确实有一道细微的弧线——眼尾微微往下弯,笑完之后留下来的痕迹,像一个已经散场的宴席上,桌上还留着一盏没来得及收走的灯,沈知墨蘸了极淡的淡墨,在那道弧线上补了一笔。
她放下笔,去看裴宴笙。裴宴笙对着电脑皱了皱眉,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她的侧脸在屏幕的蓝光里显得很白,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查到什么了?”沈知墨问。
“一笔2018年的交易。委托方是海外的壳公司,买家是国内的一个人。中间过了三道手,但最后钱进了裴伯庸的私人账户。”
“多少?”
“四百二十万。”沈知墨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查到他把证据摆在我面前,看他还怎么说。”裴宴笙说完这句话,继续翻下一份文件,沈知墨回到工作台前,继续修那幅画。
窗外的云更厚了。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沈知墨听见了,但没有抬头,裴宴笙也听见了,也没有抬头,雨落在瓦顶上,声音很轻。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用筛子慢慢筛着什么的雨。
苏州的雨季,又来了。